大幕后默默的舞台守护神

实录沪上一线舞台监督的“日常演出”

2017/9/11 10:12:02

作者:劳动报记者庄从周 摄影朱擎 编辑:周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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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舞台监督”———一个听起来很帅气,但却令很多普通人无法说清道明的职业。每个演出的白天或者夜晚,他们是奋斗在一线舞台上下的普通职工,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化解一场可能有的演出危机,挽狂澜于既倒。

      有业内人士曾经称呼“舞台监督”为隐形的导演,此话不假。在演出的后台,他们的作用可一点都不比导演小,有时候可以说是更为重要。

      聚光灯亮起,舞台监督们隐于幕后,留给人们更多的是背影和侧脸。本报记者聆听舞台监督们讲述自己的故事,虽不似明星演员那么“光鲜亮丽”,但贵在打动人心。

      为每场演出保驾护航 他们是隐形的现场导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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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人说,舞台监督是现场一位隐形的导演。观众看到的是演员们精彩的舞台表现,媒体见到的是导演和主创在彩排时的辛苦付出。而舞台监督所做的,其实常常被很多人忽略,但这份工作的重要性又是不言而喻。一场演出,他们需要做哪些工作?这份工作的艰辛和成就感又是怎样的?劳动报记者深入后台,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听他们聊聊各自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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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位舞台监督的工作日常

      地点:逸夫舞台时间:2017年9月10日下午12:30—16:30

      剧目:《一捧雪》

      《一捧雪》是京剧的一出传统剧目,深受戏迷喜爱,但近两年演出全本的机会很少,其中主演傅希如要“一赶三”,难度颇高,也很具看点。

      演出前一小时,上海京剧院的资深舞台监督周春光已经在逸夫的后台。彼时,服装道具装台早已完成,他和剧务、道具的同事们仍在核对细节,毕竟《一捧雪》是一出长达3个多小时的传统老戏,并非演出频次很高的热门戏。他告诉劳动报记者:“之前我们已经过了两次响排,磨合得比较熟练了,我挺有信心的。”

      离演出还有半小时,观众们都已开始陆陆续续地进到大堂里。演出的氛围也越来越浓。周春光拉着控制舞台二道幕升降的绳子大声地喊道:“这绳子调得太紧了,赶紧过来松一松。”后台剧务赶紧跑来查看,的确,拉起来很费劲。“不能这么紧,这出戏,我们要经常切二道幕,要有十来次,时间都要算准,万一卡住就麻烦了。”

      调试完,离演出开始仅有10分钟的时间,剧场的广播开始播放告示,提醒观众们赶紧入座。

      周春光正在一个个地清点人头,开场第一幕是大群戏,他一个个查看演员身上的服装,帮他们捋平褶皱。

      离演出开始还有3分钟,周春光走到舞台另一边的乐队处,吩咐乐队老师们赶紧活动活动,需要去洗手间的赶紧去。“这台演出3个多小时,不设中场休息,乐队一坐就是3个多小时,对他们来说挺辛苦的,所以让他们在演出前先活动下筋骨,到时演出开始后可就不能动了。”

      演出准点开始,周春光退回侧幕,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上的每一个演员,时而抬头看着舞台上方,在这3个多小时里,他几乎没有一分钟时间可以坐下。演出结束后,观众给予傅希如等主演们雷鸣般的掌声,而周春光还是站立在入场门的位置,注视着台上的演员们默默地鼓掌。

      这就是一位舞台监督的日常,他们永远隐于幕后,悄无声息地为每一台演出保驾护航。

      戏曲行当,亟需“一棵菜”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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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传统的戏曲行当,一直有“一棵菜”的说法。所谓的“一棵菜”精神,就是指演员、音乐、舞美全体人员,不分主次,严丝合缝地配合,从而完成一台好戏。而舞台监督正是各个行当之间的统筹,他需要完成导演在艺术创作之外更多的技术性工作。而这些工作从排练就开始,一直到舞台上演出结束为止。劳动报记者了解到,目前戏曲行当的舞台监督也面临新的挑战,他们的身份也会在未来发生不小的变化。

      从花脸演员退到幕后 无怨言为演出保驾护航

      周春光目前是上海京剧院一团的舞台监督,从2001年开始,他就在幕后为上京的名角儿们保驾护航。

      其实周春光一开始就是一位京剧演员,他唱的是花脸,退居幕后前唱了十多年的戏。他告诉劳动报记者,当时剧团里,老先生们一个个都退了,舞台监督这个职位急需有人顶上来,但京剧这个行当有其特殊性,完全不懂戏的人很难胜任这份工作。于是,周春光在院里领导的号召下,转到了幕后,这一转就是16年了,他笑着说,从演员到舞台监督,自己其实挺开心的,能在台上也能在台下为观众服务,快要退休的他觉得无比骄傲,也无比欣慰。

      2分钟视频让后台突然火了 争分夺秒紧张场面堪比大片

      就在上个月,一段仅仅2分11秒的视频让周春光他们火了起来。视频里记录了《智取威虎山》第四场和第五场的交替之时,主演傅希如在后台,一边换装一边坐着唱出那段导板。而周春光帮忙扶着话筒,随后跟着演员跑到台前,再飞奔到控制台去操作上马鞭的音效声。据周春光计算,该剧在第四场“定计”结束后到第五场“打虎上山”,主演出场前的时间约在2分30秒,在极其有限的时间内,台上的舞美工作人员需要完成第四场到第五场的换景。同时,在侧幕的主演需在相关人员的协助下完成“抢装”(也就是杨子荣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军装到土匪装的“变身”),并且还要调整好气息唱完一句“二黄导板”。周春光表示,这场戏需要每一个时间点都掐准,由于观众太熟悉这出戏了,一旦出现慢了或者抢了,大家都会发现。所以在视频中,有网友发现,就连周春光跟着演员的脚步都准确地踏着音乐的拍子,而最后周春光拍了一下傅希如的肩膀示意上场的画面,更是让网友直呼:太帅了。

      很多观众不理解行当辛苦 这是一份靠经验的技术活

      不过,这则视频传遍社交网络后,也有很多观众和网友不理解舞台监督的做法。“为什么要舞台监督拿着话筒让傅希如唱?这么大牌?”“为什么不事先录好那段导板?”“为什么不提前化妆候着呢?”

      面对这些质疑之声,其实周春光也觉得很正常,绝大部分人是不了解演出后台发生了什么,观众只会关注台上发生的,这是人之常情。

      但是周春光还是愿意耐心地去解答这些疑问,话筒是不能让傅希如自己拿着的,后台有杂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开,万一开早了,就是后台忙碌的杂音。这活儿只有周春光知道最为合适的时机。

      此外,事先录好导板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那句“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太过经典,自然让主角唱出来最好。而提前化妆更是不可能,从军装到土匪,这样的复杂妆容只有在后台第一时间完成。

      周春光表示,京剧行当里抢装和赶装可以说是一大特色了。就像《一捧雪》,傅希如一赶三,现场各个工种如临大敌,一场下来,换装的时间不超过2分钟。有时候很容易出现意外,而他能做的就是让前一场的演员下场的步伐相对慢一些,能抢一秒是一秒,但整场演出的连贯性是绝对不能打破的。

      舞台监督也面临转型 技术之外需懂更多

      和周春光一样,上京的曹晋也是从演员转到舞台监督的位置上。同时,他是老生演员,目前仍在登台演出。年轻的曹晋是周春光老师口中经常讲到的那类“年轻,脑子好,反应快”的后起之秀。而且曹晋他们也遇上了一个好时代,他们得到了更多专业且与时俱进的学习机会。

      前年,曹晋成为上海戏剧学院和市文广主办的高级舞台监督研修班的一位学员,整个上京只有两人可以参加,他是其中之一。在长达半年的培训时间里,他对舞台监督这份工作有了完全不一样的认识。

      “以前总以为,我们的活儿就是拉拉大幕,搬搬布景。学习了半年,我才知道,现在的舞台表演,讲究三位一体。导演、制作人和舞台监督一体的出产模式。”曹晋对给他们上课的一位台湾讲师尤其印象深刻。“那位老师告诉我们,未来的舞台监督,是从技术到艺术全面进化的一个职位,舞台监督可能就是除去导演之外,最懂这台戏的人。”曹晋说,那次培训给他很大的启发,而上京在创作上也在秉承这种专业的理念。

      曹晋告诉劳动报记者,作为一名舞台监督,他们其实从一出戏的创作初期就介入了,从最初的坐排到之后的响排到演出前的合成等等,他们都不可以缺席。“布景的变化,唱腔的变化,场景的切换,我们都要非常熟悉。这样一来,我们才能协调好各个工种,让舞台上的呈现完美精彩。”

      74岁“金爸爸”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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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上海话剧艺术中心艺术剧院又一个普通也不普通的夜晚。18:50,舞台监督金广林对着化妆间仍在嬉笑的演员们一声“安静!观众马上进场”,整个后台霎时收了声。金广林坐回了自己那个离舞台最近的位置。此时,全场灯灭,仅有工作台上的一盏应急日光灯照亮了金广林的脸,他一言不发地盯着舞台,紧握着对讲机。这是已经74岁的金老师又一个紧张的开场时分,在上话,他被称为“金爸爸”,在幕后工作了一辈子。

      从八月底开始,“金爸爸”带着《糊涂戏班》这出戏开始了全国范围的巡演,目前这台戏正在北京上演,而全国巡演的工作强度和压力又非常之大。对他来说,年龄总是绕不开的话题,越来越密集的演出让他准备一台戏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深感疲惫,但对于这份行业的热爱让他不愿意离开这个舞台。

      去年末突发事故 原舞台监督腿摔折

      在此前接受记者采访时,“金爸爸”正在三个剧组里跑来跑去,《演砸了》《糊涂戏班》《原告证人》都是上话目前正在上演和即将上演的重头剧目。上话目前有6个舞台监督,比前几年已经翻了一倍,但对于每年50多台剧目的演出量,舞台监督还是有些分身乏术。

      记者了解到,更不巧的是,就在去年年末,原本《演砸了》的舞台监督在一次彩排中不幸摔折了腿,而且是非常严重的开放性骨折。“金爸爸”只能顶上,一下子成为三台戏的舞台监督。他还记得当天惊险的情况,“那天是下午3点半,他在测试从2米2的平台上跃下的场景,按照规定,演员应该跃过一个斜坡,落在地上,但他手一滑,直接掉在了斜坡上,一下子咔嚓落地,腿断了。”金广林称,晚上7点半是规定好的彩排时间,他临时接过剧本,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进行整理和标记,最后在当晚最后一刻整理完舞台本,然后进行了彩排。在其看来,舞台监督就是一部剧的大管家,每一个细节都要他们掌控,很多危险动作也要他们自己代替演员上阵,这次不幸骨折的小王就是为了帮演员排除危险。

      朝十晚十是常态 演出期间天天吃外卖

      《演砸了》于晚7点半准时上演于艺术剧院。5点半的时候,身着各家外卖公司服饰的小哥一个又一个地走入一楼的大堂,米线、麻辣烫、烧烤、盖浇饭,品种倒也是丰富。走入后台,记者发现,金老师刚刚打开一盒盒饭。看见记者走进来,他立即招呼我们去坐。金老师当晚吃着一盒凤爪饭,看起来色味还不错。他一边扒拉着饭菜,一边对记者说:“我10点到的中心,中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好好坐下来吃饭,这是第一顿。”

      在后台,和金老师一样,舞美的工作人员都在吃着盒饭。其实只要一有演出,后台一直就是这样的盛况。10分钟后,大家几乎全部吃完了,这时候,演员们还在休息,舞美的工作人员就要开始工作了。

      舞美的几位工作人员会先点香,去到舞台中央拜台,然后将香放回香炉,后台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记者看到,金老师并不去点香,他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台,翻开很厚的舞台本,在上面做过记号的地方着重翻阅。

      晚上7点27分,他通过对讲机喊道:音乐停,开场钟声起。整个后台有序地忙碌,化完妆的演员纷纷就位,舞美工作人员检查舞台各个机关,一切准备就绪。

      曾离开舞台半年 被导演一句话点醒

      当晚的演出非常成功,《演砸了》是一出舞台上机关甚多,还配备升降机的剧目。其中舞台上的画框和门窗都会被设计掉落,而这些都需要舞台监督设计好落下的时间点和位置。中场休息时,金老师又在舞台本上标记,他告诉记者,有一场,地板上的木块应该翘起来,但没有触发。此外,有一段后台的音量控制太轻,和台词没有衔接好。

      正是这种极致认真的性格让“金爸爸”在上海话剧艺术中心备受欢迎。在后台,只要导演不在,舞台监督就是当仁不让的大当家,一切安排都得听舞台监督的。而演员们更是对“金爸爸”尊敬不已,大家觉得有他在,一切都能放心了。

      但其实这位大家口中最令人放心的“金爸爸”也曾离开过舞台。在退休后,金老师在家待了半年时间,他告诉记者,那段日子里,他过得非常不适应,每天早上起来,就想着往单位跑,但一想自己已经退休了,就觉得有些失落。

      半年后,一次偶然的机会,他遇到了著名的话剧导演周小倩,当时正在创作《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周小倩看到他,一句玩笑话倒是彻底点醒了他。“你还是回来吧,你这样‘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还不如‘死’在舞台上呢。”金老师就此回到了舞台,而这一回就又是十多年。

      有着极致的认真 自认有些不适应新变化

      上话的好几位工作人员都对记者表示,大家都喜欢“金爸爸”,但也觉得他很“可怕”。在他们看来,他太认真了,简直就是一个十足的“处女座”。

      他几乎每排一出戏,就会整理非常厚且细致的舞台本。向其询问时,他也笑了起来,特意回到自己办公室,拿出了两本给记者看。一本是上世纪八十年代,魏宗万主演的《林生》,一本是近几年的新戏《蛇诗慢》。在《林生》的舞台本里,所有的舞台走位和机关设置都是由金老师手绘,在那些剧本上,也被画得满满的,哪句台词需要有哪些舞台操作都被一一记录。而《蛇诗慢》的舞台本是更为现代化的操作方式,这是和挪威的一个团队一起合作的,和普通的舞台本不同,这个舞台本更强调画面感,演员具体的走位都用特殊的数字来标明,这本舞台本也厚达近百页。

      从事了一辈子的幕后工作,这些年虽然身体状况还可以,但金老师在和记者交谈时也表达了一丝退意。他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如今话剧市场的一些新变化。

      剧目越来越多,准备时间越来越短,可能一个多月就得排出来,这对喜欢慢工出细活的金老师来说显然有点困难。

      “当年我的师傅李根荣,他就连拉幕布时都会跟着台上的演员一起流泪。他们真的是把自己和舞台融为一体了,因为相处的时间很长,会有感情。”他说,自己宁愿多花一点时间陪着一出戏,“就算我已经这个年纪了,还是想多学一点东西,这可能是我坚持下来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