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秦畅,从滇池路进入上海

2018/11/30 17:14:05

作者:沈轶伦 编辑:陈琳

      摘要:外滩的高大建筑这么多,一如影视作品里那样,里面住户的生活却很逼仄琐碎,影视作品并不常触及。可这琐碎里也有大气,这逼仄里也有包容,这界限分明里有刻骨铭心的暖。这是滇池路生活送给秦畅的一把钥匙。怀揣着这份对上海人生活的理解,她真正进入了这座城市深处。

      滇池路100号是老洋行,本不是公寓,却住满了人。快入冬时,甚至连1楼到2楼拐角处,都来了个流浪汉睡在那里。

      二楼有十六户住户,七八十口人,谁愿意卧榻之侧有个不明身份的人?偏偏这流浪汉极识相。每天天不亮就离开,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整日不声不响,把破被褥塞在窗台缝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久了,也不落话柄,居民们就默许了他来栖身。

      这是1993年底的一个夜晚。滇池路四川北路上一处建筑发生火警。那晚,整个走廊的住户都睡了,恰恰是那从不开口的流浪汉晚归,挨家挨户敲门,叫醒了所有人。

      大家惊醒过来,从窗户往下看,警笛呼啸而至。消防员一夜奋战,第二天,这边的建筑未过火,但走廊里也是一层纸灰和水。自此之后,没有人再提起赶走流浪汉,后来还让他在楼道灶台上热饭菜吃。

      这个冬天,是山西姑娘秦畅到上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在这个楼道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上海人的暖。

      上海人对陌生人有天然的防备,对逼仄空间锱铢必较地维护,但他们也对别人的隐私表示尊重,对无家可归者给予包容。他们很少坐下来互相称兄道弟,甚至见面也冷淡,但本地的老住户、外来的年轻租客,还有不明来历的流浪汉,都在一幢楼里各得其所,互相守望。

      是从这条路开始,准确地说,正是从这幢建筑开始,秦畅真正进入上海,触摸到这座城市的核心。

      滇池路100号大楼原为仁记洋行,由通和洋行设计,砖木结构,1908年竣工。典型的英国安妮女王时期建筑风格。沿街转角处的圆锥顶塔楼为立面构图中心,清水红砖立面,砖拱及1、2层之间楣梁上的装饰纹样、爱奥尼柱头等砖雕花饰,做工细腻。整条滇池路,也曾因为是仁记洋行所在,而被命名为仁记路,直到1943年才以云南滇池改今名。

      旧时,滇池路沿路多为银行、洋行,曾有“中国的华尔街”之称。此处紧靠外滩,地理环境优越。进入上世纪50年代后,滇池路100号被作为居住楼使用。原本的办公室、仓库甚至金库,都被用成居民住所。1993年,大学毕业进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工作的秦畅,到当时位于北京东路2号的电台报到。电台职工的集体宿舍,就设在滇池路100号2楼。

      从小,这个山西姑娘对上海的印象,全部来自文学和影视剧里对外滩万国建筑的描述。来到上海,看到北京东路高大上的电台和滇池路的洋气外观,也觉得极为符合内心对上海的想象,直至走进滇池路100号的那一瞬间——

      那一刹那,屋内的阴暗和屋外的阳光形成了强烈反差,秦畅只觉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等到慢慢适应过来室内光线,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门口的一堵墙上,摆了20几个牛奶箱,箱上有锁,上面写着赵钱孙李的名字。秦畅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再跟着老师往里面走,一路心更往下沉。老建筑里面早已经分给“72家房客”居住,走廊里已经分辨不出原来洋行的模样。正是开饭的时间,整条走廊里,家家户户在门口摆个煤炉做饭,各自煽风点火,烟雾缭绕,走廊也已经失去笔直的形状,不仅脚下堆满杂物,上面挂满篮子。各色抹布、晾晒的衣服,甚至植物、腊肉垂吊下来,影影绰绰,如置身热带雨林。

      二楼原来的木地板,好多地方都已经缺损。有人在里面填了木头,有人填了砖头。沿着走廊一路走过去,就是一路的高低不平。老住户们用狐疑打量的眼光,上下审视新来的女孩,一边警惕地提醒他们:公共水池里的水龙头,各有各的主人,有的上面罩着易拉罐加了锁,绝对不允许用错。夜里,秦畅睡在属于电台宿舍的那一间,只觉得一晚上有什么在天花板奔来跑去,问同屋先来的和晶、路平,答说是“阁楼上老鼠在跑”。秦畅吓得浑身汗毛倒竖。

      这哪里是她少女时代憧憬里的那个美丽、精致、繁华、富足的上海?在山西的家里,她从初中开始就有了自己独立的房间,后来去浙江杭州读书,校舍也崭新宽敞。没想到到了一个大都市,迎接她的却是这样的拥挤。

      暗面里的暖

      可是等到天亮了,跑出楼道一仰脖子看,滇池路100号,分明还是那么优雅。

      高挑的门廊,雕梁画栋,西式的窗户,一切都是好看的,令人心驰神往的,谁知道在里面住着是那种光景?

      二楼差不多十六户人家,每一户里再细分为祖辈、父辈、孙辈,三代人好几口挤在一起,又有妯娌姑嫂兄弟连襟等层层关系。二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阁楼搭着阁楼,地铺连着地铺。到了早上,这么多人共用走廊尽头唯一一个卫生间,都得站在门口排队。秦畅实在受不了,早上眼睛睁开后第一件事,就是穿上鞋,一路奔到北京东路电台大楼里上厕所、刷牙、洗脸。到了晚上,再在单位里打了热水回来。

      临到上海之前北方伙伴和同乡们劝她的话,现在都涌到眼前来:“上海人精明记仇”“上海人势利小气”……然而在最初的陌生感消除之后,这群走过来提醒她不要用错水龙头的上海人,却也走过来主动向她打开了家门。

      秦畅是在1993年7月到上海的。到了阴历八月半,看到这些外来的电台工作人员不能回家时,走廊里的居民就邀请他们一起过中秋节。在几乎不能转身的小房间里,上海主妇硬是收拾出一张圆台面,上面摆满了菜肴——毛豆是剪开两端入味的,芋艿是葱油炒得酥烂的,看上去连插一根针都没有空隙的房间里,不知哪里竟能找出一只大砂锅。主妇说,中秋要吃的鸭子汤,必须用砂锅炖。

      秦畅心里嘀咕,接过主妇递来的饭碗,等到喝汤时,汤碗又是另外的,上不同的菜,用的勺子还不一样。北方虽然场地大,但是那么大的场地里却没那么多的讲究。这家上海人家的小房间里,奶奶带着小姑子,儿子儿媳下面又有一对儿女。六口人已经塞满空间,却还放下了大衣柜和一个金鱼缸。他们得意地向外来青年展示:房间天花板上装着环形轨道,等收拾了桌子,拿出一只大脚盆,家人可以在这里拉上帘子洗浴。

      什么叫“螺蛳壳里做道场”,秦畅叹为观止了。

      进入城市的钥匙

      这些阿姨爷叔们,开始热情指导外来的青年融入上海:哪里买菜、哪里有好裁缝、哪里可以修补东西、哪里有澡堂……

      秦畅初来乍到,没见过上海挤公交的阵仗,有次去当时的上海外国语学院看同学后,因为不会挤公交,只能步行回家。闻讯后,同楼的上海人又教她如何挤公交。他们疼惜这些孩子整天吃食堂,硬是在几无空隙的走廊里腾出一块空间,让电台的职工申请了一处煤气灶。从此这些年轻人有了下饺子、热面条的地方。一旦看见他们吃光面、光饺子,这些生活不富裕的居民又总要把自家的菜分些过来。

      这些住户也吵架,但吵完了,第二天还是说话,彼此往来,过节还送礼。有时秦畅一开门,看见邻居穿着簇新的衣服,顶着新吹的发型齐整整全家出门,是去参加喜宴或者寿宴。那种雅致、搭配和派头,让人完全忘记他们日常是在怎样的逼仄里生存。这就是上海人吗?秦畅想,这就是上海人啊。

      那些早晨,滇池路楼下有个卖生煎的铺子,那些夜晚,滇池路楼下有个卖馄饨的挑子。完全不能接受南方点心口味的秦畅,因为被这香气日日熏着,最后尝试了人生第一口生煎。1996年,广播电台搬去虹桥路。秦畅和同事们也作别滇池路。但是对生煎的爱,后来伴随她至今。爱一个地方的吃食是一个标志,标志着一个外来者对新地方的认同和情感。

      外滩的高大建筑这么多,一如影视作品里那样,而里面住户的生活却很逼仄琐碎,影视作品并不常触及。可这琐碎里也有大气,这逼仄里也有包容,这界限分明里有刻骨铭心的暖。这是滇池路生活送给她的一把钥匙。怀揣着这份对上海人生活的理解,她真正进入了这座城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