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丘林公寓:树影婆娑,往事依稀

2018/11/30 17:14:06

作者:沈轶伦 编辑:陈琳

      摘要:在绕过大半个中国之后,戴小京又回到复兴中路518弄。建筑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整修也是修旧如旧,道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像当年一样将婆娑树影投射在公寓的拉毛外墙上。当年的他,是南下的幼童,对这城市感到陌生好奇。看着弄堂里洋房里的法国老太太忙进忙出,对上海有许多期待。现在的他,已经到了当年法国老太太的年纪,而门口的树也需要两人合抱了。唯一未改的,是他的一口京片子,抬头念出门楣上的字——米丘林公寓。

      复兴中路518弄,米丘林公寓。站在三楼楼顶四顾,往北,是孙中山故居纪念馆,往东,是原法国公园,即复兴公园的一片郁郁葱葱的绿化;往南,是别墅连绵的思南公馆;往西一直走过去,就是文化广场了。

      整个上海,热闹喧哗,但这片区域却又是闹中取静。昔日,军阀、权贵、达官都曾在此区域居住。而1949年后,这一块空间,换了一批住客。高级知识分子和干部密集入住此处。

      1935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上世纪50年代成为华东(上海)市政工程设计院院长、党委书记的戴小京的爸爸戴奎,举家从北京搬到上海。懵懂之际的戴小京南下入沪,辗转几次搬迁后,复兴中路518弄中的一套公寓房成了他的家。一口普通话的他,在父母怀中,抬头对着门楣上的字,用字正腔圆的京味念出——米丘林公寓。

      曾经是俄侨聚集的社区,从此迎来新的住户。一如城市的历史,自此翻开新的一页。

      俄国名字

      米丘林是个俄国名字。1937年建成的米丘林公寓,系上海市知名公寓之一,位于原法租界白俄社区,故得此名。

      梧桐掩映下,米丘林公寓淡黄色拉毛墙面反射阳光的金色。带有弧度的黑色铸铁窗和红色屋顶,以及在屋顶与单元门顶部采用的弧形的筒瓦,自带异国情调,在上海的老建筑中已不多见。走进公寓,才发现弄堂里还有一幢二层红瓦尖顶花园住宅,由红砖砌筑。几处拱门与窗户台口都采用有弧度的红砖拼接,富有视觉美感。两者同为上海市优秀历史保护建筑。

      在戴小京的印象里,这幢红砖洋房里住着一位法国老太太,她一度把一楼和二楼出租,自己住在三楼。时不时,还有外侨前来探望。这一切,都给这些建筑带来一丝神秘的异域气息。

      在戴小京小时候的记忆里,米丘林公寓共住着11户人家。其中6户是革命干部家庭,还有5户多为一些经济优渥的家庭,有1949年前的资本家、士绅家庭,还有知名艺术家。戴小京家楼下的邻居是一位老红军战士,在战争中失去一条腿。有一户邻居是蒋介石的亲戚。还有一户邻居是越剧明星徐玉兰。偶然在楼道里遇见,孩子们都好奇而恭敬地看着有名的女演员走过。

      与同龄人相比,米丘林公寓里的生活是有明显优势的。一家人不仅有140平方米左右的居住空间,而且煤卫独立,房间里还内设壁橱和保姆间。父母忙于工作,无暇照料5个子女,就把在山东的祖母和在平湖的外祖母都接来同住。

      祖母不识字,但能口述传统的章回体小说和乡野故事,外祖母识文断字,能念《三国演义》,还可以背《出师表》。孩子们住在老房子里,又在两位老人的带领下长大,久而久之,似乎也和外面的世界打了一点时间差。

      那些老的、旧的、传统的东西,似乎总比眼下的、新潮的、时兴的更能打动自己。戴小京想,自己对传统文化的爱,原来是在这幢房子里习得的。

      复兴中路

      从复兴中路518弄走出来,周边的房子都有来历。所以,在孩子眼里,复兴中路饶有意味。

      和米丘林公寓仅差一个门牌号的复兴中路517号,是一幢小楼,隶属今思南公馆51幢小楼中的一幢,为冯玉祥私邸。这是一栋坐北朝南的法国式花园别墅,红瓦铺盖,黄色墙面,外墙也是用拉毛水泥刷面。冯玉祥当时在霞飞路另有住处,时任上海通志馆馆长的诗人柳亚子在1936年至1940年和1946年至1947年间两次租住此处。在三楼工作时,柳亚子先生完成了《南明史》等许多重要著作。1951年,时任卫生部长的冯玉祥夫人李德全将此楼捐给了国家。

      沿着复兴中路往西,一直到复兴中路597号,即为文化广场。资料显示: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曾是旧上海的法商赛跑会,即逸园跑狗场,场内能容纳二万余人,号称“远东第一大赌场”,并配有为赌客服务的旅馆、舞厅和露天电影院等。1949年5月,上海解放。原饭店、舞厅借给各单位开会,举办展览会。从1952年到1966年的14年中,在文化广场举行的重要政治集会、报告会共计626场,参加的干部群众为201万人次。

      由于母亲在文化局工作,因此戴小京童年有了许多看戏的机会。除了去文化广场看戏,他们一家也是周边几个电影院、戏院的常客。但和儿童多喜欢时装片不同,戴小京却更喜欢京剧等传统戏曲。到了小学时代,戴小京迷上了连环画,将三国、杨家将、说岳全传等连环画都渐渐收齐。为了约束放寒暑假的孩子不要出门胡闹,父母又在周边求了书法家徐伯清先生,专门教儿子练习书法。

      “文革”中,父母不在身边,5个孩子只好学着自己当家。第一次学着去菜场买菜,也学着自己存钱缴水电煤费。从小康之家坠入困顿之中,令整天无忧无虑的孩子们迅速长大了。

      再回街区

      1969年,戴小京和哥哥去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远离上海。戴小京随身能带的书,不过一套《三国演义》。昔日备受呵护、看书看戏、描摹连环画的日子,如在火车上看到的窗外景物一般,迅速后退远去。在东北的密林里,踩着冬季厚厚积雪,想起上海的生活,宛如一梦。

      如此想来,小时候在上海的学校里学的知识都没有用武之地,倒是当年父母为了让他放假有地方去而学习的书法,派上了用场。在建设兵团,他写字、出黑板报,抽空看书、练习书法,偶然放假有机会回上海,就偷偷找到徐老师,将自己积攒的习字带去交作业。1975年,戴小京南下海南,两年后,考入位于广东的中山大学,利用南方人午休的时间,继续练习书法。毕业回到上海后不久,他进入上海书画出版社工作,从此将书法作为一生志趣和事业。

      成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后,戴小京去位于思南路41号的文史馆开会,路过米丘林公寓,总要停下脚步看看自己童年的居所。

      在绕过大半个中国之后,他又回到这里。建筑看起来没有丝毫变化,整修也是修旧如旧,道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像当年一样将婆娑树影投射在米丘林公寓的拉毛外墙上。

      当年的他,是南下的幼童,对这城市感到陌生好奇。看着弄堂里洋房里的法国老太太忙进忙出,对上海有许多期待。现在的他,已经到了当年法国老太太的年纪,而门口的树也需要两人合抱了。唯一未改的,是他的一口京片子,抬头念出门楣上的字:米丘林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