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前为准备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上海画家们做了这件事

2018/11/30 17:14:06

作者:上观新闻 编辑:陈琳

      摘要:连环画家收入高,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已住上了花园洋房,吃西餐、买相机、戴手表。连环画家的生活比较好过。很多国画家没有收入,却一样要养家,难免生活拮据,日子难过。所以,此刻放下身价,和连环画家合作,既是延续艺术生涯的考虑,也是养家活口的需要。

      这是一张上世纪五十年代的黑白老照片。最左边,只拍到一小半身体的是韩和平,依次为颜梅华、韩敏、应野平、我(汪观清)、贺友直、罗盘、张聿光、王个簃,九位中青年画家,其中包括我在内,看神态都风华正茂。大家在讨论一幅尚未完成的画稿,这是贺友直的作品,名为《斗地主》,为1959年“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而创作。居中而立者就是贺友直。当年正值连环画的巅峰时期,新中国美术事业的转型年代,我们每个人的风华正茂,在照片里都能感受到,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亲历者。

      1958年,上海市委宣传部牵头,组织画家们创作党史画。但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就把画家安排进淮海路社科院内进行创作。社科院很重视,为避免打扰,拿出整整一层空间,这是一幢大洋房,高度也够,再安设几张大画桌就可以了。画党史画是政治任务,献礼项目,参与的人多,覆盖面广,调了很多画家前来参加。能从下放地点回来,重拾画笔,参与创作,我们都倍感珍惜。

      很快,来自人美社、中国画院、美术院校的画家聚集起来。国画、油画、连环画、宣传画、年画、版画,各个画种都有,总共六七十人,都是成名画家,一派火热场景。春节过后,上面通知下来,党史画的创作先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要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要围绕这样的主题创作作品。切入到新的主题后,借助筹备党史画时的积累,一批优秀作品很快创作出来。一般来说,画家的样稿,少的时候二三次,多的时候要改上五六次才能通过。

      这张照片捕捉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环节,贺友直刚刚完成《斗地主》的构图。照片中的这幅《斗地主》草稿,经大家提意见,一稿,二稿……也改了几次,最后通过。

      《斗地主》出来后影响很大。后来我们一起参加在莫斯科举办的“社会主义国家造型艺术展”,贺友直入选的作品就是这幅。他功底扎实,画风幽默,在赵宏本、顾炳鑫的建议下,学习和采用陈老莲的白描画法,很适合画这类农村题材。他的《山乡巨变》也是如此,影响更大了。我印象里,应野平先生为这幅《斗地主》补的景,当时这些赫赫有名的国画家,很乐意参与这样的主题画,自己画了不算,看见连环画家的作品,觉得不过瘾,总想着补几笔。

      那年,贺友直三十六岁,满头浓发,戴着他后来标志性的鸭舌帽。连环画家中,他年龄偏长,罗盘和颜梅华都是三十一岁,韩敏二十九岁,我只有二十七岁,韩和平更小一些只有二十六岁。照片中最年长的,是位于右侧的王个簃先生。他手指画稿,正在点评。王先生1897年出生,是吴昌硕的大弟子。其时上海中国画院正在筹备成立,他被推为副院长人选,拍照时已年过六十岁。照片里他不显老,看上去和其他人相差无几。人们都说搞艺术的人,有激情,学养好,看着年轻,从照片中王个簃的状态可见一斑。大家都很尊敬他,也愿意听他的意见。

      这次“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画展中影响最大的作品,是《上海解放》,一幅六人合作的六尺整张大画。先有我起意画的,画的是解放军进城,途经繁华的南京路,受到市民夹道欢迎的盛况。我爬到中百公司楼顶去取景,打了初稿。大家看到后,都说不错。我说,那我们一起创作吧。这幅画采用俯视的角度,画得气势磅礴。参与创作的,有连环画家,也有国画家。我和贺友直画人,黄子曦和刘旦宅画景,应野平先生画树,远一点的景由程十发画。《上海解放》既是宣传画,又有文献价值,出版后影响很大。

      汪观清与程十发等六人为庆祝上海解放十周年画展合作的《解放上海》。

      1958年,为“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画画的时候,蔡若虹来到上海。他由沈柔坚陪同,来看望大家,蔡若虹结合自己的创作经历,提出上海要超前,要成为创作的样板。因为上海基础好,一直是连环画的大本营。从任伯年、虚谷开始,国画家也多,连环画和国画合作具备条件,要融合发展走出一条新路。

      我的亲身经历,和应野平先生的合作,就是一例。

      应先生大我19岁,创作“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献礼作品时,我们画八屏条《万水千山》。我们商量着构图,反复多次重画,创作历时一个月。展出后轰动一时,被印成年画广泛散发,家喻户晓。还被制作成纪录片,配上男声解说,当时电影院放映正片前,都要先放15分钟的《万水千山》。我画《万水千山》时,国画和连环画合作已不罕见,甚至渐成一种积极的艺术现象。应先生十六岁开始专攻山水,我喜欢他的水墨气韵,多年之后,我自己开始画水墨山水,就更能体会到应先生艺术的高超。应先生画好,人也好,我请他改什么,他从不厌烦,嘴上答应着,马上就动手,对年轻人没有什么架子。当时很多大画家都如此,至今仍令我感动。

      汪观清与应野平先生合作的国画八屏条《万水千山》之“飞夺泸定桥”(1959年)

      新中国成立后,海派传统画家都面临着转型的迫切压力,生怕落后。蔡若虹的话,既是一种提点,也为有些还没找到方向的画家指出了一条出路。

      解放初,大力宣传社会主义新风尚,连环画通俗易懂,简明扼要,老少皆宜,受众广泛,而且创作时间快,当仁不让地成为主要宣传手段。相比之下,传统海派擅长的花鸟和山水,过于朗月清风,在当时并不合时宜。

      当时我去几家古玩市场闲逛,都有很多画作在售。吴湖帆的扇面五元一把,齐白石、吴昌硕、王一亭的价格,也不到两位数。名家尚且如此,其他人的境遇可想而知。同时期,连环画什么行情呢?我和贺友直给《解放日报》《文汇报》《新民晚报》画插图。国外团体来演出,我们坐在前排,边看边画,演出结束马上交稿。过几天,传达室就喊我们领稿费,基本在十五到二十元之间。

      上海中国画院1956年筹备成立,僧多粥少,能加入其中的,都是影响很大的画家,艺术境遇、生活待遇有了保证。但没有加入画院或文史馆的,生活堪忧。当时政府照顾一些生活困难的画家,让他们给工艺品公司、友谊商店画檀香扇,画一幅收入几毛钱,画坏了,还得赔偿扇子钱。据我所知,这个活还很抢手。

      汪观清与朱屺瞻先生为庆祝全国第五届运动会胜利召开合作斗牛图《勇则胜》。

      当时很多人都有危机感,如果不转型,不跟上时代需要,很多国画家的艺术生命可能就此终止。而更为现实的是生计问题。画家们都有一大家子要养。我家里五个孩子,加上家乡的母亲和姐妹,只有我一个人有收入。但是连环画家收入高,上世纪五十年代我已住上了花园洋房,吃西餐、买相机、戴手表。连环画家的生活比较好过。很多国画家没有收入,却一样要养家,难免生活拮据,日子难过。所以,此刻放下身价,和连环画家合作,既是延续艺术生涯的考虑,也是养家活口的需要。

      越来越多的国画家,开始参与到连环画的创作当中。画院院长丰子恺有精彩的连环画问世,山水大师陆俨少是位多产的连环画高手。画院最年轻的两位画师程十发,画了《列宁在一九一八》《剑胆篇》《画皮》,他的《孔乙己》还荣获了首届连环画绘画评奖二等奖;刘旦宅的《马专员审案》《屈原》《木兰从军》《西汉演义》,画风清隽,好评连连。有的参与到连环画合作当中,吴湖帆、关良、应野平、谢之光等老画家为连环画创作封面,堪称经典。更有王个簃、唐云等画家参与连环画画景。

      参加“庆祝新中国成立十周年”绘画创作时,我只有二十多岁,自己少年学画,早年就听闻过这些老画家的名字,那时他们已经功成名就,不少人还被我奉为老师和偶像,所以我非常尊重他们。和他们在一起,我总是谦逊有礼,甚至觉得不好意思。但是我知道,他们也希望合作画画。同时期,上海画家们也创作出大量反映新风尚的作品,一批时代特征鲜明的写实画作。很多人的创作风格区别于以往,带着新气象,让人耳目一新。陈秋草、陈佩秋、唐云、张大壮,黄子曦、程十发、甚至吴湖帆、王个簃、贺天健……都有新作品诞生,其中不少还成为他们的代表作。这些作品并非源自与连环画家的直接合作,却不乏对连环画创作思维和创作方式的汲取与参考。是中国画与连环画融合的又一种方式和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