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哥其人其事

2019/1/7 10:34:03

作者:童伟忠

      岁月荏苒,时光如梭。仿佛一瞬间,我的42年职业生涯便戛然而止了。在细数对我成长影响帮助最大、替我系好职场第一粒纽扣的工友中,“老黄牛”阿德哥“排名”列首位。

      阿德哥大名叫陈根德,是原上海市汽车运输公司下属装卸机械厂一车间水电组组长。我清晰地记得,1977年10月25日,我到水电组正式报到。一位50岁开外、身高1.6米左右、脸上满是刀刻般皱纹的老师傅热情迎上来,用长满厚茧的双手紧握我的手说:“小伙子,你将要学的是管道水工活,我是电工,但分工不分家,从今天起就是一家人了,好好干!”他的眼里全是真诚的笑意。初次见面,阿德哥的憨厚、质朴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时,一车间集中了翻砂、锻压、精密浇铸等全厂最苦最累的工种,环境条件差,车间主干道是泥土路,厂房简陋陈旧,电气设备老化,故障发生率高。阿德哥仅有高小文化,不善言辞,每次车间召开生产质量安全会议,阿德哥代表水电组上台表态,总离不开九个字:“电灯亮、马达转、故障少。”车间主任让他展开一点,他挠挠头皮说:“没啥好说了。”大伙打趣说“阿德哥是‘短舌头’”。

      没啥好说的阿德哥干起活来也绝对是“没话好说。”17岁就跟师傅学艺的阿德哥技术精湛,交流、直流电工活炉火纯青,干起活来风风火火走在前。每天八点半上班,他七点就到,待众人进来时,他通常两单维修活已完成。几个刚坐下欲泡杯茶、抽口烟的工友,见一身深蓝工装的阿德哥斜挎着装满电线开关、绝缘胶布、万用电表的工具包跨出了水电组大门,谁还好意思磨磨蹭蹭呢!

      一年盛夏季节,台风突袭申城,半夜时分大雨如注,家住彭浦新村的阿德哥从睡梦中惊醒,首先想到地势低洼的车间里会不会进水,如果数十台电气设备被雨水浸泡,后果不堪设想。阿德哥急了,不顾妻子抱怨担忧,连伞都忘了带,一头扎进门外的狂风暴雨中,半路上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仅用了5分钟就赶到车间,一看好险:汹涌的雨水翻腾着,差一点就要漫进车间大门。阿德哥边火速采取抢险措施,边第一时间电话报告车间主任。经两个小时的紧急奋战,桀骜不驯的雨水顺着临时挖掘的沟壕慢慢分流,车间滴水未进,所有的电器设备安然无恙。车间领导激动流泪,搂着阿德哥的肩膀直夸他。阿德哥说:“花了10多元车费,保住了几百万元的设备,比啥都强啊!”事后有人说:“几百万元远不止呢,一旦进水设备损坏造成停工停产,那损失就更大了!”

      阿德哥话不多,可一说往往就成“经典”,“干好活是工人的本分”、“会干活是工人的本事”,他任劳任怨地干活劲头就像他手中摆弄的马达永不停转。我在水电组干了三年半,期间,阿德哥先后带过三个徒弟,其中两位徒弟时间不长就相继找车间主任诉苦,要求调离或另派师傅带自己,主任问:“阿德哥不好吗?”两人回答几乎同出一辙:“好人好人,但伊工作不分白天黑夜,阿拉跟牢伊做吃勿消。”主任将情况反馈给阿德哥,他红着脸、搓着手说:“我没想到徒弟的感受,真对不起!”

      阿德哥几乎年年评上先进,从车间级、厂级、公司级、局级,一直到“上海市先进生产者”,工友们对此没有不服帖的,大伙都说:“阿德哥是做出来的,他的事迹没有半点水分,实刮挺硬”。可他总觉得这是水电组全体工友的功劳。那一年,阿德哥因先进多涨了一级工资,他请大伙到饭店刷了一顿,席间,他如做错事似地反复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工作都是大家做的……”翌日上班,阿德哥决定将增资部分每月定期资助车间一位困难工友,助其女儿完成3年高中学业。

      整天乐在排装电气线路、绕电机线圈、抢修电气设备的阿德哥也有烦心事,年逾三十的儿子结婚无房,眼看就要泡汤,我了解他的心思后说:“你是老先进了,为企业做了那么多贡献,就向领导反映一下实际困难吧!”阿德哥为难地说:“厂里住房困难户有200多家,我怎么好意思提出来呢。”结果,他租借了一间近郊农民私房,和老伴搬了过去,腾出原来的住房,才圆了儿子的成家梦。

      阿德哥是老一辈产业工人的典型代表,他崇尚实干、埋头苦干、顾全大局、无私奉献的老黄牛精神,无论社会如何发展,也不管时代怎样变化,永远不会过时,始终值得弘扬。尽管我与阿德哥相处时间不长,但他这头“老黄牛”潜移默化地塑造了我的职业价值观,引领我爱岗敬业、勤勉履职。如今,阿德哥已过世多年,我也告别职场,可仍会时常想起他———那个不是在电气设备检修现场、就是在去电气设备现场检修路上的忙碌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