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城市版图上,人民广场不仅是地理意义上的中心,也是一处浓缩城市百年变迁的历史现场。
2026年是上海解放77周年,重新回望这片“上海之心”,其意义也更为清晰:今天,游客们从南京路步行街走来,人民公园、上海博物馆、上海大剧院、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等公共文化空间环绕其间,人们往往会自然地把这里视作上海的“城市客厅”。但若把时间轴拉长,今天这片开阔、公共、可亲近的城市空间,并非天然如此,而是在城市历史转折与公共生活重塑中逐渐形成。
近日,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推出“上海之心·百年回响——人民广场历史文化展”,以人民广场及其周边区域为观察对象,通过地图、图像、文献和实物,梳理这片土地如何在百余年间见证上海城市空间、社会生活和精神气质的演进。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推出“上海之心·百年回响——人民广场历史文化展”现场。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从跑马场到人民广场:城市空间归于人民
人民广场的故事,可以从城市空间的变迁展开。开埠后的上海,被迅速卷入全球化进程,租界以道路为骨架不断扩张,城市格局随之重塑。展览中一系列历史地图,清晰勾勒出上海城区从老城厢、租界到近现代都市的空间演进:1843年上海开埠通商,1853年以后租界向华人开放,华洋杂处带来人口剧增;跑马总会也在1854年、1862年两易其址,最终定址在今天人民广场和人民公园一带。
曾经,人民广场是带有强烈殖民色彩和阶层区隔的跑马场。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这段历史并不只是地理位置的迁移,更是城市权力关系和空间属性的转变。曾经,这里是带有强烈殖民色彩和阶层区隔的跑马场;1951年,上海市人民政府将其改造为人民广场与人民公园,完成了从“特权专属”到“人民共享”的根本性蜕变。名字的改变背后,是城市空间重新回到人民生活之中。
20世纪90年代,人民广场地区迎来新一轮综合改造。1992年,人民广场综合改造工程正式破土动工;1994年,人民广场绿化改建工程完成;1995年,上海人民广场被评为“90年代上海十大新景观”和“十大旅游景点”之一。随后,市政府大厦、上海博物馆、上海大剧院、上海城市规划展示馆等公共文化与城市功能建筑先后围绕广场展开,共同构成上海中心城区最具辨识度的公共空间。
今天,正对市府大厦的上海市公路零公里标志,锁定了人民广场作为上海“零点”的位置。这个“零点”不只是交通意义上的坐标,也是一座城市回望历史、组织公共生活、展开未来想象的精神原点。
里弄深处的星火:红色文化在日常中生长
人民广场的意义,并不止于宏大的城市地标。如果把视线进一步延伸到南京西路以北,凤阳路、黄河路、新昌路一带纵横交错的里弄街巷,会发现这些看似平静的石库门深处,曾汇聚绅商、文人、教育家、实业家、出版人和革命者。正因为紧邻城市中心,这片区域自带凝聚力和向心力,新的知识、思想与技术在此传播,实业精神、文艺思潮和社会理想彼此激荡。
在“百年传奇:时代与群英”单元,呈现了这片城区中一批敢开风气之先的人物与机构。沈敦和参与创办企业,更以社会公益为后世铭记:1904年,他发起成立上海万国红十字会,是中国红十字会的重要缔造者;1906年,他接手中国天足会,成为妇女解放运动的先驱之一。王西神则以文学、教育和报刊实践,推动通俗文学传播和现代报刊稿酬制度发展。黄楚九以敏锐的商业嗅觉整合药业、娱乐业与广告传播,从“百龄机”到新世界娱乐场,展现了近代上海商业文化的活力。
“百年传奇:时代与群英”单元,呈现了这片城区中一批敢开风气之先的人物与机构。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更值得关注的是,这片繁华市中心的街巷,也曾是革命火种隐秘传递之地。今天的新昌路99号祥康里,1931年至1932年间曾是中共中央秘密印刷厂旧址。顾顺章叛变后,钱之光转移秘密印刷厂,选择闹市中的新式里弄开展工作。他以烟纸店老板身份作掩护,借正在施工的国际饭店的嘈杂声遮蔽印刷机器轰鸣,秘密印制《党的建设》《中央通讯》《红旗周报》《布尔塞维克》等刊物,翻印《共产主义ABC》《列宁主义问题》《国家与革命》等经典著作,以及大量苏区文件和罢工斗争传单。
星火微光照亮信仰之路。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这段历史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并不发生在远离日常生活的“传奇现场”,而是藏身于城市腹地的寻常弄堂。楼上楼下是普通生活,砖墙之后是信仰传播。红色文化并非抽象口号,而是在街巷、印刷机、伪装身份与深夜灯火中一点点留下痕迹。所谓“光荣之城”,正是由许多这样的隐秘瞬间共同铸成的历史底色。
百年风尚与市民记忆:城市更新中的生活哲学
不可不提的是,人民广场地区同时也是上海海派生活方式的重要发生地。让我们将视线投向商业街道、文化娱乐场所、现代体育和日常家居。这里有国际饭店、大光明电影院、仙乐斯舞厅,也有先施、永安、新新、大新等百货公司的商业记忆;这里有新式消费与都市娱乐,也有石库门里弄中的烟火气。
人民广场地区同时也是上海海派生活方式的重要发生地。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上海的城市性格,往往就生长在这种并置之中。一边是霓虹灯、电影院、百货公司和现代建筑,一边是弄堂门环、铜锁、鸟笼、收音机、梳妆台和缝纫机。展览中的日常物件,把宏大历史重新拉回具体生活:市民如何居住,如何梳妆,如何娱乐,如何在逼仄空间中安排体面与秩序,这些细节共同构成城市记忆。
“尽管生活空间逼仄,但上海人却在局促中练就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本领。石库门的阁楼中,新与旧并不冲突,中和西总能融合,正是在新与旧、中与西、日常与时代的不断磨合中,海派生活成为一种兼具实用理性与审美趣味的生活哲学。”策展人邵文菁这样感叹道。
回看人民广场百年变迁,它既是一部城市空间史,也是一部公共生活史。从跑马场到人民广场,从租界中心到人民共享,从里弄深处的红色印刷所到今天面向市民开放的文化场馆,这片“上海之心”见证了城市功能的更新,也记录了社会理想、公共文化与日常生活的变迁。
人民广场百年变迁,它既是一部城市空间史,也是一部公共生活史。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在2026上海红色文化季的背景下重新走进人民广场,意义不只在于“打卡”一处城市地标,而是在熟悉的街区中重新辨认历史的层次。
这座“城市客厅”不只陈列城市形象,也容纳人民生活;不只展示繁华景观,也保存信仰、奋斗与烟火日常。百年回响至今未歇,而新的城市故事,仍在这里继续发生。
头图为观众参观上海市历史博物馆推出“上海之心·百年回响——人民广场历史文化展”。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