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宝山区青秀实验小学四（1）班 顾瑞斌

幕布拉开时，牛皮与竹竿发出摩擦的涩响。接着，一盏老灯亮了，光从幕后漫过来。白幕上滑进一个瘦削的影子，长衫，圆框眼镜，指节轻叩桌面——嗒、嗒、嗒。望着那个剪影，我忽然想起课本里的照片：黄渡路107弄的阁楼里，有一台由收音机改装的机器。原来皮影不止会演猴王与仙女，还能让一位烈士在光影之中重回电台前。

活动中，我领到一块米黄色牛皮，背面还留着剃不尽的短毛。铅笔落上去，它不吃线，反而把笔芯往外顶。我加重力道，沙沙声便从笔尖底下钻出来。手腕悬久了发酸，线条不住抖动，妈妈在一旁轻轻伸出手，用食指抵住我的腕骨往左一推——那抖出来的一丝褶皱，恰好成了镜腿上的阴影。她没说话，把手收了回去。

上色时，我发现牛皮会渴。第一笔靛蓝涂上去，颜色浮在表面，要等，等到皮革的毛孔张开，它才会把颜料喝进去。领带我用赭石调了一点朱砂，不是鲜艳的红，是旧书页里夹着的枫叶红。

镂刻是最磨人的。刀尖与牛皮呈45°角，我刻的是长衫的衣褶，刀锋下去，发出沙沙声——那声音极轻，却极清晰，像暗夜里手指敲击按键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在寂静中凿出一条通道。我忽然觉得手里的刻刀变成了一支电键，每一刀下去，都是在向七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发送一封回信。碎屑从刀口卷出来，像被截获的密码纸，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落地的形状。

关节连接时，我用棉线穿过预留的小孔，把手臂与躯干缝在一起。线要拉紧，又不能太紧，要留出让影子活动的余地。三根操纵杆插上去，我捏着它们，忽然觉得这不是在组装一个玩具，而是在复原一个人的骨骼与神经。

我绕到幕布后面，举起竹竿，那影子便跌上白幕，比我高大，比我沉默。竹杆在指间发颤，影子也跟着颤。我让他从幕左走到幕右，从桌边走到窗前。窗外是黎明前最浓的黑，窗内是一盏灯，一双手和一份必须送出去的信。幕布前传来惊叹，可他们看不见，幕布后这个汗流浃背的少年，正隔着七十年的光阴，替一位烈士重新发出那封未竟的电报。

散场时，我把皮影小心地收进书包。牛皮贴着后背，温热的。回到家，我把皮影立在台灯下。靛蓝的长衫被光一照，又活了过来，影子投在我的书桌上，正好落在我摊开的作业本旁边。我握着笔，就着他的影子，一笔一划地往下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地响，和下午刻刀划过牛皮的声音，和七十年前阁楼里电键的嗒嗒声，慢慢叠在了一起。

我伸手碰了碰那三根竹杆，是凉的，却又像有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