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扎根三尺讲台到走向更广阔的公共育人场域，网络言论屡上热搜、获得上亿点击量……华东政法大学教务处处长、文伯书院教授杜素娟，有着一份别样的为师感悟，“我从来不是单方面照亮的引路者，而是在一届届学子的信任中，被稳稳托举、慢慢成长起来的‘草根’教师”。回望近三十年的从教之路，年届五十直面挑战再出发，那些经历过的困顿迷茫，让她更能与当代青年同频共振，始终坚信“一切磨砺都是宝贵的人生财富”。她以充沛的文学养料和丰厚阅历，为万千青年拨开成长迷雾：人生不必追赶统一节奏，大器晚成、缓慢生长亦是一种力量。
被学生托举的“草根”老师
杜素娟1998年华东师范大学博士毕业，进入华东政法大学担任文学授课教师。“刚开始，给非中文专业的学生上课时，连我自己都心存疑惑——讲这么多文学专业内容、高深术语，意义是什么？”杜素娟也曾经历事业迷茫期。“教会我讲课的正是学生”，她总结，最好的备课方式，就是在课堂上观察学生们的反应。“一旦出现大面积走神现象，我马上警觉起来，意识到这一段课程设计有问题。哪些内容引起他们的兴致，我也会记录分析总结。”
大学课堂不该有“水课”，杜素娟认为，每一门课都要对接学生成长需求，要么锤炼专业硬实力，要么滋养人生软实力。她坚持将“文学是人学”的教育理念贯穿课堂。不局限于文字鉴赏、文学史讲解，而是将文学与人生、人性、命运深度结合，培养学生思辨能力和处理人生问题的智慧。她面向全校学生开出选修课：《外国文学史》《二十世纪欧美小说阅读与鉴赏》《中国现代文学经典导读》《中国当代文学导读》，常常一席难求。她面向全国教师同行推广教学经验的讲座，被收入“学习强国”平台。
授课之余，杜素娟开设课程公众号、指导社团与读书会，全方位拓展学生人文素养。她办公室的灯也常常为学生亮着。亲子关系失衡、感情纠葛、容貌焦虑、身份认同的困惑、未来规划的迷茫，这些学生不愿对家长、辅导员、心理咨询师言说的心事，都愿意毫无保留地与她分享。杜素娟的特点不是灌“鸡汤”，而是为学生拆解问题本质，提供落地的解决方案。面对深陷原生家庭内耗的孩子，教会他们“课题分离”，厘清父母的人生课题与自我的成长使命；面对接受家人资助而受道德捆绑的学生，引导他们读懂长辈言行背后的期许，坦然接受支持，进而专注自我成长。“给别人建议其实是件很耗费心力的事。文学不是风花雪月的审美，一定是结合了哲学、历史、社会学、伦理学、心理学等综合学科知识的积累。”她说道。
对教学的用心、对学生的真诚，让她收获了一届又一届学生的认可与偏爱。“我的职称评定、职业晋升之路走得比同龄人缓慢。每一次自我怀疑的时刻，是这群纯粹的年轻人，一次次治愈我、成就我，在尘埃里稳稳接住了我。”杜素娟连续19年被学生评为“我心目中的最佳教师”。
五十岁跨界站在教改前沿
“没想到，我职业和人生的全新蜕变，是从五十岁开始的。”杜素娟深耕教学、专注育人，从未想过半生安稳的讲台生涯，会迎来一场极具挑战的跨界。
2021年，学校即将迎来本科教育教学审核评估，她被调到教务处担任副处长，负责教材、课程思政以及材料准备相关工作。评估工作收官，本想着回学院继续安心教书，恰逢高等教育综合改革关键时期，杜素娟又被委以重任。骤然接手繁杂高压、毫无经验的行政管理工作，她一度极为不适。耳边更是充斥着许多质疑声，“文学专业的教师，能驾驭法学教育的顶层设计与教务管理吗？”重压之下，她数次情绪崩溃、暗自落泪。“正是这段经历，激活了我沉睡已久的潜能，读懂了女性特有的领导力，也让师范大学所接受的科班训练有了用武之地。很感谢学校领导的信任与支持，给了我底气。”
全国高等教育教学正在转型期，从传统单一课堂教学模式，转向实践导向育人模式。杜素娟顶住压力与阻力，牵头重构全校33份培养方案，大胆推进学分改革——原来160多个学分被压缩至130个学分左右，摒弃“满堂灌”的传统授课模式，为学生实践实训腾出空间。“我们淘汰脱离实践能力培养的老旧课程，同步增补680门符合全新培养理念的课程。尤其是创新开设的实践实务课程板块与专业应用工具板块，将近占总学分的30%，实现了极大的突破。”
“围绕法治人才培养，理论与实践要齐头并进。从大一开始，推进‘专业理论课与案例研习课同轨推进计划’，打造四年贯穿性模拟实训体系，紧扣立法、司法、仲裁和法律服务等实务领域设计实训课程。同时，将法律文书、法律检索、法律科技等实务工具课程设为必修模块，补齐学生实操短板。”她介绍道，学校打造的“双师同堂”教学模式，建成了14门特色课程。“实务导师带来真实案例讲实操，校内导师配合研讨，绝不只是走过场。”“我们还搭建了全国规模化、规范化的专业实习体系。对接两千余个司法局、法院、检察院岗位资源，向大三学生开设校内选岗系统，由校内外导师全程带队保障实习质量。”
这场大刀阔斧的教改，历时一年实现“结构封顶”。各项改革获教育部、司法部、市教委认可，吸引多所高校前来借鉴学习，华政法学实践教育改革走在了全国法学教育改革的前列。谈起教改经过，杜素娟有笑有泪，意犹未尽。“女性特有的共情力、细腻度与沟通协调能力，是团队管理、改革推进的核心优势。”这场跨界让她突破自我，印证女性的人生潜力不该设限。
“网络妈妈”拆解人生难题
“从校园走向公共育人平台，同样出于偶然。最初在学生的鼓励推荐下，与播客创作者对谈分享，受到大家的喜爱。后续又与B站合作推出文学系列课程。”杜素娟说，一开始只想着在网络平台分享文学知识，作为课堂教学的延续。久而久之，她以文学经典对接年轻人成长困境的讲授，广为传播、圈粉无数。评论区、后台满是留言与发问：亲子矛盾、情感迷茫、人生焦虑、成长困境……“索性，我开设了专栏‘答年轻人问’，拆解当代年轻人的核心困境，帮助他们对抗焦虑、与自己和解。”
作为上海市人大代表，杜素娟始终关心社会青年群体的成长，她打造了家庭社会“文学经典有序阅读”计划，还受邀在“一席”“中国新闻周刊”“北京青年壹次访谈录”“一条”等知名平台发表青少年成长教育理念，各类平台浏览量和曝光量已过亿，被广大青年亲切地称为“网络妈妈”。但身处公共舆论场，误解、非议、网暴从未停止，也曾让她数次萌生退意。“如同《简爱》中传递的力量，喧嚣的质疑声只是少数，那些默默支持我的人才是全世界。让信任我的年轻人获得力量、走出迷茫，这便是公共育人最大的价值，这份温暖的事业值得坚守。”
在杜素娟看来，当代人的精神内耗与人生痛苦，大多源于成长设限、不被允许。她将多年育人感悟、人生阅历沉淀成书，出版《允许自己慢一点》《允许爱情消失》等著作。“真正的成长，始于接纳与允许。年轻人不必追赶世俗意义的更快、更强，要允许人生有起伏，尊重情感规律，接纳不完美。”她坦言，待退休后，想更专注地继续“允许”系列文学创作，聚焦全年龄段的成长教育问题，持续提供社会服务，陪伴更多人接纳自我、从容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