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华东理工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学院的实验室里,屈雪常常对学生说起一个比喻:胶原蛋白就像盖房子的砖瓦,按照特定空间顺序排布,最终搭建起人体的组织器官。她和团队要做的,就是体外操控这些“砖瓦”,造出能帮患者修复组织的材料。
屈雪,华东理工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获得者,2025年获评上海市三八红旗手。二十余年来,她围绕一个朴素的问题开展研究: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材料,能不能真正帮助患者?从蛋白质纳米组装到仿生胶原医用膜,从基础研究到医疗器械转化,她选择了一条更难、也更漫长的路。
不想只做“好看的数据”
2007年,屈雪来到日本早稻田大学小松教授的实验室,研究蛋白质自组装纳米材料。为了获得形貌精细、结构均一的纳米管,屈雪白天制备样品,傍晚冻干,晚上守在扫描电镜旁,一张一张地进行观察、拍摄、比对。结构做得精美,就容易产出高水平论文。但那时候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疑问:这些好看的数据,距离真正的应用到底还有多远?
回忆当时情景,屈雪笑着说,基础研究当然很重要,但她更想做“有用的产品”,这个想法成为屈雪日后做科研的“信念”。她在不同场合都讲过,国家给的科研经费凝结着人民的期待,更希望去做能回馈社会、解决当前临床困境的研究。
2009年,屈雪回国择业,她了解到华东理工大学刘昌胜教授坚持把实验室技术做产业转化。可以同时做科研、做成果落地,这深深打动了屈雪,没有什么优厚的承诺,她作为一名普通青年教师,从零开始来到上海。
转折点发生在2013年。一场学术报告上,美国马里兰大学GregoryPayne教授介绍了利用电场调控生物大分子组装的研究。屈雪联想到自己过去做蛋白质组装的经历,当场提问,确认电场可以直接组装得到膜材料。报告会后,她去找刘昌胜教授请教,刘教授说:“膜在临床上用途很广泛。”这句话帮她锚定了方向。
真正在实验室把这套技术做出来,又花了两三年时间。屈雪还不满足,她始终认为,真正有价值的科研突破,必须直面临床痛点,回应产业发展与临床诊疗的现实需求。
在实验室里做出一小片膜,只是第一步。向大尺寸、批量化生产放大时,电极表面的析氢反应产生大量气泡,胶原膜随之出现缺陷,直接影响产品均一性。就在团队反复寻找解决方法时,另一项明胶电组装实验带来启发:环境条件的改变能够有效调节这一电极副反应。屈雪抓住这个看似偶然的现象,带领团队自主研发电场调控技术与成套装备,改善了规模化制膜中的缺陷问题。一次不起眼的实验观察,最终成为通向工程化制造的关键一步。
从实验室到生产线
国内做生物医用材料真正完成转化的团队估计不到10%。很多高校实验室有很好的想法,但跨过安评、工程放大、质控、临床这一道道门槛非常艰难。屈雪说,实验室发论文或许相对容易,但要把具有临床应用价值的好材料做出来,并且要稳定、批间一致地大规模生产,要解决一大堆现实难题,而这正是她选择走的路。
2022年,随着技术积累越来越多,新的难题摆在面前:高校实验室的场地和条件,已不足以支撑医疗器械工程化与产业化。屈雪选择再一次跨界——与学生共同创办江苏博创生物科技有限公司。
开公司本身不是目的,它只是科研成果转化的一个载体。公司总经理谈浩琪博士是屈雪的学生,目前,博创生物获评高新技术企业和“科创未来之星”企业,建成GMP车间及实验室合计5000平方米。EDP技术的制膜效率为传统技术的10倍以上,且全程不使用有毒溶剂。团队还完成医疗器械主文档备案,制定两项器械标准。
最让屈雪兴奋的是人工角膜的研制成功。对于圆锥角膜等疾病患者,角膜变薄、变形会严重损害视觉质量。目前临床角膜修复大多依靠捐献角膜,也会使用猪源脱细胞角膜,天然供体数量有限,异种角膜还存在不少隐患。团队研发人工胶原角膜,就是希望用人工合成材料弥补天然供体不足的短板。相关研究已取得伦理审批并在复旦大学附属眼耳鼻喉科医院开展首次人体临床试验。
好导师要和学生一起开路
屈雪现在带二十多名学生,博士硕士都有。她对学生的要求是做真正研究者该做的工作。不能只看到表面实验现象,要追问背后的机理:到底是基团、分子,还是微观结构在起作用?需要有理论支撑,把底层逻辑解释清楚。她的组会上,学生不仅要汇报数据,还要讲清研究逻辑;有初步成果后,她推动学生参加学术会议,接受同行评议。
屈雪非常认同“教学相长”,她说,很多想法是学生提出来的。最早人工角膜这个方向,就是学生读完文献,发现团队制备的膜透光性能很好,主动提出可以尝试做人工角膜基质。屈雪看到这个想法可行,就去找眼科合作开展动物验证。
她认为师生之间应该是相互成就。导师不要一味单向灌输,要给学生读文献、独立思考、大胆提出想法的空间。学生思考、讨论、验证,才是成长成才的路径。正如她在演讲中所说:“最好的导师不是指路,而是和学生一起开路。”
屈雪带出了许多优秀的学生。刘欢是最早开拓电组装实验方向的人,硕博连读期间,在条件很不成熟的时候克服重重困难搭建实验方法;雷淼从本科大四就进入课题组,跟随课题组10年,拿过国奖、博新计划、超级博士后计划、上海启明星人才,如今成长为高校青年教师;谈浩琪担任博创生物总经理,入选姑苏领军人才、江苏省双创人才。硕士研究生罗昊说:“进入屈老师课题组前,我对科研的认知只停留在做实验、发文章……是屈老师让我明白,科研的起点不是文献堆砌,而是真实临床需求;科研的终点不是论文录用,而是惠及患者的产品。”
但屈雪也坦言,做面向临床的生物医用材料,周期特别漫长。很多学生努力好几年,临近毕业,成果才慢慢冒出来,也错过了评奖评优。如果追求快速发论文,很多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就没法推动。这是她心里的一份遗憾。
在完成教学科研和创业工作的同时,屈雪长期参与生物材料领域学术共同体建设。她担任中国生物材料学会理事、青年委员会副主任委员、眼科材料分会副主任委员,上海市青科协理事等职务。她参与策划的“生物材料青年论坛”已举办7届,累计吸引3000余人次参与,努力为青年学者提供交流研究问题、寻找合作伙伴的机会。她深知,一次开放的讨论、一个敢于追问的问题,可能成为年轻科研人员未来十年工作的起点——2013年那场让她找到电组装方向的报告,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从2019年获得国家优秀青年科学基金,到2024年获得国家杰出青年科学基金;从团队入选上海青年五四奖章集体,到2025年获评上海市三八红旗手,这些认可记录了屈雪一步步走过的科研道路。但她更愿意回望那些具体的时刻:扫描电镜前关于材料价值的疑问,学术报告上举手提出的问题,放大制膜时难以消除的气泡,毛坯厂房里的第一条净化管路,以及学生与她并肩创业的那一天。
屈雪最朴素的愿望,就是希望实验室里那一片小小的胶原膜,最终能够真正帮助被病痛困扰的患者。她认为,对于生物材料研究而言,让“样品”变成“产品”,更好地服务临床需求,是科研工作的重要意义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