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机协同时代,先进制造业呼唤怎样的新型产业工人?
在最近举行的上海市先进制造业大会上,市委书记陈吉宁明确提出,要加强制造业高水平人才队伍建设,用好世赛举办成果,推动更多技能标准进产业、进产线,深入实施高等教育重服务强贡献计划,推动职业教育提质增效,培养更多高素质高技能劳动者。
产线变“智造”,产业工人除了“唯手熟尔”,也要变得更“聪明”,能与机器人协作、与数据对话、甚至把自己的“手感”变成AI能理解语言的新场景。
2026年,上海原定下全年新增培养高级工及以上技能人才6万人次的目标。而最新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实际培养人数已突破11万名,超额完成年度计划近两倍。一大批看得懂图纸、玩得转AI、技艺精湛的职工现身企业一线,推动生产力发展,提高制造业能级。
企业之需是培养之“本”
制造业是上海立市之本,也是建设“五个中心”、提升城市能级的重要支撑。面向“十五五”,上海正以先进制造业为骨干,加快构建“2+3+6+6”现代化产业体系,探索超大城市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新路径。
一座城市制造业的“质变”,最终要由车间里那一双双手来创造。那么,今天的上海究竟需要怎么样的产业工人?
对此,上海非常清楚:人才的“落地点”,就源自企业的“出发点”。产业需要什么,技能培养就瞄准什么。
上海把高技能人才培训基地同时设为人才需求监测点,定期反馈培养计划与选聘缺口,逐步构建起覆盖全域的技能需求变化监测网络。目前,全市已建成近百家高技能人才培养基地,其中企业类基地占据半数。
在此基础上,急需紧缺职业(工种)目录动态更新,人工智能训练师、无人机驾驶员等新职业被迅速纳入补贴与评价体系。今年,该目录已扩容至129个职业。最新数据显示,新增高技能人才中,急需紧缺职业占比提高到87.6%。这意味着,每10名新晋高级工及以上技能人才中,有近9人集中在上海产业最需要的地方。
松江区今年推出“赛证融合”创新模式,人工智能训练师职工劳动和技能竞赛首次将考证融入培训和竞赛环节,原定200个培训名额因报名踊跃扩增至366个,覆盖全区129家单位,最终112名选手同时获得人工智能训练师高级工和人工智能推介官双证。
中建材凯盛数智信息技术科技有限公司执行董事周云直言,未来行业的竞争,本质上是会用AI的人与不会用AI的人、会用AI的企业与不会用AI的企业之间的竞争。
“AI已经不再是遥远的概念,而是渗透进研发、生产、管理全环节的生产工具,不能主动拥抱技术迭代的个体,终将被新的竞争维度甩在身后。”周云表示,先进制造场景中的工人不能只做被动的指令执行者,更要具备精准定义问题的能力、对技术结果的判断力,以及对工艺与产品的专业审美。而老一代产业工人积累的工艺经验、品质标准与问题处置能力,恰恰可以和年轻人的技术学习能力形成互补,共同实现人机协同的最大价值。
市工业互联网协会秘书长王旭琴表示,当下不少年轻人具备较强的技术学习能力与创新想法,却普遍对真实的工业生产场景缺乏认知,不清楚制造业真正的痛点在哪里,导致“学”与“用”之间出现明显断层。在她看来,新型产业工人不能脱离产业空谈技术,只有深入生产一线,把技术能力对接上真实的工业需求,才能把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价值,也才能在先进制造业的浪潮中找到清晰的职业定位。
“一业一策”推进重点培育
2026年,是上海的“技能提升年”。
自年初开始,上海便明确提出,要围绕人工智能、集成电路、生物医药等重点领域,会同行业部门“一业一策”推进重点领域技能人才培育,推行“岗位需求+技能培训+技能评价+就业服务”四位一体项目化培训模式。同时探索 “技能夜校”“互联网 +”等新模式,让培训更贴近劳动者的时间安排。
上海新时达电气股份有限公司是嘉定区南翔镇的本土制造企业,成立至今已有3000余名职工,在上海、杭州、深圳、安徽均设有生产基地。对于规模庞大、分布分散的产业工人队伍,企业以工会服务网络为保障底座,以内部学习平台为成长载体,构建起覆盖生活保障、技能提升、职业发展的全周期支持体系。
为了让服务精准触达每一位职工,新时达工会联合会借鉴社会治理网格化理念,建立工会小组长负责制的工作网格:联合会下设7个分工会,每个分工会按人数设置工会小组长,每人对接20-30名职工,像一张“网”覆盖全员。
“一位小组长就是一个工会服务小微化网格,是基层工会工作的‘千里眼’和‘顺风耳’,第一时间掌握员工情况、反馈职工诉求。” 新时达工会联合会主席胡志涛介绍。在保障职工后顾之忧的基础上,新时达打造了“新时达学府”内部学习平台,为产业工人提供分层分类的技能提升通道。
质量部职工张俊峰就是平台的常客:“这种灵活多样的学习方式很大程度上提高了我们的学习效率和实际应用能力,每次听完课程都觉得受益匪浅。”
据企业提供的数据,通过“学府”的定向培养及任职考核,企业已有22名职工得到晋升、33名职工岗级提升;职称方面,5人获正高级职称、21人获高级职称、124人获中级职称。
除此之外,新时达工会还打造“劳模创新工作室”“技师创新工作室”等品牌工作室,延续“名师带徒”传帮带模式,让工匠精神代际传承。“在技术研发方面,从初代的‘全国劳模’王春祥到第二代的‘上海工匠’陈伟,再到如今第三代的‘嘉定工匠’孙恩涛,以十年为跨度,老中青每一代都有不同的带头人,从而保持公司在前沿技术方面不会断代。”胡志涛说。
以王春祥创新工作室为例,成立之初仅8人,如今已扩充至33人,其中博士6名、硕士25名,团队包含正高级工程师1名、高级工程师15名,成为企业技术创新与人才培养的双重阵地。
同样扎根上海的迅达电梯,针对不同层级的产业工人搭建起差异化培养体系,面向一线普通员工推出常态化“SCK微课堂”,面向基层管理者打造一线领导力训练营,实现技能提升与管理能力提升的全覆盖。该训练营覆盖生产、质量、设备、实验室及更新中心等多部门一线管理者,培训内容获得学员一致好评。
世赛“赛题”成为一线“课题”
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在上海落幕已近两月,但另一场更为深远的转化才刚刚开始。
对于上海来说,世赛的真正价值从来不止于领奖台上高光瞬间。而在于这场技能的竞赛,究竟能以何种方式,进入上海制造业向智能化、高端化跃迁的进程?
今天的赛题,往往预示着明天的生产要求。以上汽集团为例,车身修理项目的四届金牌选手进入企业后,将赛场上的肌肉记忆,转化为汽车制造环节的工艺参数调试。这种从“选手”到“产线技术骨干”的身份迁移,让世赛所代表的高标准不仅是个人技艺,而成为制造品质管控中的可复制经验。
不仅如此,在上海大众工业学校等基地,留校任教的世赛获奖者将赛场上的失误教训、抗压策略以及面对陌生赛题时的判断逻辑,直接转化为实训课程的内容。大批年轻人聆听着“冠军声音”,学会的是面对多系统协同、非标准化故障时的现场研判与处置能力。
世赛给予上海的另一个重要经验,还有产教融合。产业工人的“活水”之源,离不开校企共建。
上海拓璞数控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是闵行区的高端装备制造企业,专注于五轴数控机床研发生产。作为连接装备制造与职业教育的纽带,企业探索出“装备+课程+实训+生态”一体化产教融合方案。
基于自主可控的五轴数控核心技术,拓璞打造了覆盖高校科研、职校实训、普惠科普全场景的教学装备矩阵,适配不同层次院校的办学需求:比如鲲鹏 HMT-i 系列车铣复合机床、TV-400C 立式五轴加工中心、TOPFAB桌面机床等。相关负责人表示,这些设备操作逻辑与工业级机床一脉相承,确保教学与产业无缝衔接。
在与院校的合作中,拓璞实现了从“设备供应商”到“战略伙伴”的升级。昆山匠工职业培训学校是华东地区高端数控人才培训的重要基地,2023年双方开启了战略合作。“我们坚持实战化教学,这意味着培训设备必须同时满足教学友好性与生产高要求。” 匠工团队表示。
依托这一设备,校企共同搭建“全流程制造”实训体系,学员在课堂上就能体验从图纸到实物的完整制造流程,在一台设备上完成从毛坯到成品的所有工序,系统性建立现代制造所要求的整体工艺思维,而非局限于单一工序。自研系统直观的操作界面让学员能快速上手,将学习重心从复杂的系统操作转移到工艺思维与创新能力培养上。
拓璞数控技术总监陈博表示,合作以来,多名优秀毕业生毕业后直接进入拓璞及其客户企业工作,实现了“培训即就业,毕业即上岗”的良性循环。
目前,上海技能人才总量已达412万人,其中高技能人才151万人,占技能劳动者比重提升至36.8%——每3名技能人才中,就有1名是高技能人才。一支与产业发展需求基本适应、规模较大、素质优良的技能人才队伍已在申城蔚然成势。
头图为一线产业工人。劳动报记者 展翔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