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差头爷叔”赵礼艳,纯属偶然。
一天,在刷视频时,突然跳出来一个画面:在夜晚的徐家汇六百商场门前的出租车候客区,一位出租车司机在车尾处,沉醉地吹着一种乐器,他眼睛微闭,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那份淡然和陶醉,在斑斓的霓虹和车水马龙中,让人莫名产生了几许感动。
后来找到他,推心置腹交流后,才明白了感动的来源,那是一种不被身份定义的热爱。
人总是先扛起生活
赵礼艳,今年58岁,来自江苏宿迁。那支能发出美妙声音的乐器,叫电吹管。
他的音乐故事,来得有些晚。
年轻时的他,和音乐最近的接触,或许只是在宿迁老家的田埂上,听过风吹过庄稼的声音。那个时候太穷了,用他自己的话说,“饭都吃不饱,不要说学音乐了”。
生活的重担压过来时,人总是先选择扛起来。为了养家,他来到上海,在工地上做建筑工人。水泥、砖块、汗水,构成了他最初的城市记忆。后来,包工头欠了他一大笔工资,至今未还,生活给了他第一次打击。
2006年,一个偶然发现的腿上疙瘩,让他的生活再次拐了个弯。手术需要一万多元,为了省钱,他只能回老家开刀。术后躺在床上的那段日子,焦虑如同潮水般涌来,孩子还小,究竟以后干什么才能赚到钱养家?
当时,一个亲戚在上海九星市场开小货车送货。电话里,亲戚觉得他干这行“OK”。于是,他几乎是在能下床的第一时间,就去学了驾照。拿到驾照当天,他就开着向亲戚朋友借钱买来的小货车,一路奔向上海。
赵礼艳在日常运营中。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摄影
从建筑工人到货车司机,他的人生换了轨道。到了2011年,货运行业竞争越发激烈。恰好当时上海出租车试点招聘外地户籍司机,他转行成为了一名出租车司机。这一干,就到了现在。
从工地到货车上,再到出租车小小的驾驶室,他的生活半径始终围绕着上海的大街小巷。
每月赚的钱都给老婆
赵礼艳的生活很朴素。
他在莘庄租了一个一室户,从2011年搬进去,至今没换过地方。房东是个好心人,每月1000元的租金,十几年没涨过价。“前几年很难的几个月,他们还叫我在他们家一起吃饭。”赵礼艳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感激。
他不喝酒、不打牌、不刷视频,唯一的嗜好是抽点烟。这个习惯,和他长年夜班开车或许有关。日子虽然平淡,但他过得很认真。即便出租车生意大不如前,除去房租和生活开销,他每个月还能剩下七八千元。
十多年来,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他都会做同一件事:把当月赚的钱全部转给在老家的老婆。
赵礼艳觉得,这个家是老婆撑起来的。他起初在上海打拼时,老婆就在老家和小姨子一起,干了十几年的夜排档。“干夜排档十分辛苦,我也帮不上忙。这个家因为有她,最后儿子成家立业才有了保障。”
他把所有的钱交给老婆,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表达着自己的感谢。“钱在我身边也没用,每个月把所有钱转给老婆,是我感谢她这些年付出的一种方式。我们结婚时,起初我干活挑三拣四,是她的包容和鼓励,我才一步步走了出来。现在只要车每天开,我每天都有钱花,也不要那么多钱在身边。”
日子真正好起来,是在2018年儿子结婚后。儿子和儿媳在当地开了一家水果店,生意还不错,家里和和美美,再也不用他操心。
家庭的大后方稳定了,独自一个人在上海的赵礼艳,内心深处那个沉睡了几十年的念头,开始苏醒。
音乐的种子不断萌发
小时候就喜欢音乐,这个念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如今有了合适的土壤和水分,便不可遏制地萌发。
起初,他花了一万多元买了一架电子琴,自己跟着网上的教程练了三年,可始终学不会和弦,弹出来的曲子总觉得不对味。之后,他又买了吉他,但学了三个月,发现吉他的体积太大,不能在出租车上随身携带。
这个愿望,似乎又要搁浅。
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吹奏电吹管。这种电子吹奏乐器声音好听,关键是体积很小,可以轻松放在车上。赵礼艳心动了,他又花了一万多元,买齐了电吹管、音响等全套设备。
电吹管成了他日常的最好伙伴。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他在网上找教程,一遍遍地听、一遍遍地练。让人有点吃惊的是,这个文化程度不高的出租车司机,硬是学会了看五线谱、六线谱、简谱。那些在别人看来如同天书般的符号,对他而言,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阶梯。
每天晚上九点、十点,结束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出租屋,洗完澡,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躺下休息,而是插上静音设备,捧起电吹管。从基本的音阶,到复杂的乐曲,一点一点地磨炼。练习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经常不知不觉就到了半夜。
而出车的时候,只要条件允许,他就把车停在僻静处,拿出电吹管吹上一曲。
如今,他已经能熟练掌握百余首曲子。他的电吹管,就挂在副驾驶座椅的后面,用一个袋子套着。常有乘客好奇地问那是什么,他总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一番。了解情况后,有些乘客会试探着问,如果不影响生意,能不能在到达目的地后,为他们吹奏一曲。赵礼艳通常会笑着答应。
音乐,为他赢得了最朴素的尊重和奇妙的际遇。一次,他在百联南方商城附近的广场上练习,几位跳广场舞的阿姨循声而来,把他围住了。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吵到了人家,慌忙要停下来,没想到阿姨们说:“师傅,你吹得真好听,能不能给我们伴奏试试?”
只要条件允许,他都会不断练习电吹管。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后来,这些阿姨还邀请他一起去养老院做公益演出。“去过几次,后来阿姨们也不叫我了,估计知道我是一个出租车司机,怕影响我的生意,毕竟这种演出一去就是大半天。”赵礼艳说起这些,带着一丝遗憾,更多的却是被人理解和关照的温暖。
有人看他有才艺,给他出主意,让他开直播吹电吹管,说攒了流量就能带货赚钱。他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拒绝的理由也很简单:“吹电吹管是满足内心,一旦有了目的,就违背了初心。”
在他看来,音乐是生活的平衡点,是心灵的自留地,不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经常有坐赵礼艳车的乘客说,他和别的司机不一样,不光服务态度好,一路上也没有对生活和工作不满的怨气,总是乐呵呵的。他觉得,这是音乐给予的另一种获得感。“音乐让人心态平和,每个人的生活都不容易,但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致敬每个用力生活的人
再过两年,赵礼艳就打算退休,回宿迁老家。
每次离家回上海,两个小孙子就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不让他走。说起这个,老赵脸上浮起幸福的笑意。
记者问他,退休以后电吹管还吹不吹?
“当然吹啊。”他说,“到时候在院子里吹,让两个孙子也听听。说不定他们喜欢,我还能教教。”
说这话时,他眼里有光。
一个普通的出租车司机,在逼仄的驾驶室里,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精神出口,不为流量、不为带货、不为别人的点赞。在这座城市的深夜里,无数像他一样的人,正用自己的方式弹奏着不被定义的生活。而每一个用力生活的人,都有自己的光芒。这种不被身份定义的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头图为中午休息时,赵礼艳在徐家汇六百前吹着电吹管。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