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朋友圈被上海市花白玉兰刷屏。一树树洁白的花朵,没有绿叶衬托,独自挺立在枝头,像一只只展翅欲飞的白鸽。
2026年,是白玉兰被确定为上海市花40周年。截至2025年底,全市公园绿地、道路街头栽植的白玉兰已超过3万株。但在七八年前,作为市花的白玉兰却并不多见,不少上海人甚至不知道它是市花。如今,白玉兰终于傲然绽放了。
市花的“孤单”
“当年接到这个课题时,很不好意思。当时到上海工作10多年了,我也不知道白玉兰是市花。”上海市园科院教授级高工张冬梅说。
2003年,张冬梅从北京林业大学博士后毕业,作为人才引进入职上海市园科院,起初研究月季、玫瑰等花卉。2018年,上海提出“做好做足市树市花白玉兰文章”的要求。作为全市绿化市容行业唯一一家综合性科研单位,上海市园科院将这个课题交到了张冬梅团队手上。
随后,张冬梅带着团队做了一项调查,结果让她心里一沉。
他们对上海进行网格化普查:在271条行道树中,白玉兰占比仅为0.6%;在37座公园绿地中,它的应用频率不到1%。更让团队揪心的是,很多白玉兰长得“面黄肌瘦”,枝条稀疏,叶子发黄,完全没有市花该有的精气神。
原因不难找。白玉兰长着肉质根,怕积水,喜欢疏松肥沃的微酸性土壤。可上海地下水位高,土壤偏碱性,土质黏重。白玉兰的根在这里就像被捂住了嘴巴,呼吸困难。进一步调查发现,上海绿地里的白玉兰,尤其是规格稍大的苗子,多半是用“乐昌含笑”做砧木的嫁接苗,而这种砧木并不适应上海的土壤。
转机来自一次偶然的发现。
那天,张冬梅和团队在共青森林公园做调查,无意中看到一片望春玉兰,长势特别好,树干挺拔,树冠饱满,枝叶油亮。她们蹲下来挖开土层,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吃了一惊:望春玉兰的毛细根密密麻麻,比白玉兰的根系整整多出一倍。
“根多,吸收能力就强,树自然长得好。”张冬梅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解决问题的钥匙。
接下来的研究证实了她的判断。望春玉兰原产于河南南召县,那个地方有白云矿区,土壤碱性很高,望春玉兰却能长得很好。而南召县恰好是全国白玉兰种苗的主要生产基地,当地一直用望春玉兰做砧木。
张冬梅像照顾婴儿一样守护着她的“宝贝”。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这给了我们很大的启发。”张冬梅说。之后,他们分别用“望春玉兰”和“乐昌含笑”做砧木,培养了一批苗木。结果证明,以“望春玉兰”为砧木的白玉兰苗木,在上海长势更好。
一年一年培育、研究,2023年,团队制定了《白玉兰栽植养护技术规程》,从选苗、栽植到养护,写得明明白白。2024年,这套规程获得“上海标准”认证。
失败是家常便饭
解决了根的问题,还要有好看的“脸面”。而这显然困难更多。
要培育出好品种,光靠实验室远远不够。张冬梅心里清楚,真正的宝藏藏在大自然里。她和团队花了三年时间,跑遍全国寻找玉兰古树。
张冬梅团队在浙江寻找优良资源。受访者供图
在河南南召县的深山里,他们找到了上千年的“玉兰王”。那棵树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春天开花时满树雪白,几里外都能闻到香气。在陕西周至,一棵树龄超过1200年的白玉兰古树,被当地人称为“中国最美古树”。在浙江遂昌,一棵1300年的古树依然枝繁叶茂,被村民当作守护神。
“站在那些古树下,仿佛能感受到千年的时光在玉兰花瓣上流淌。”张冬梅说这话时,声音很轻。
这些古树是大自然的“活档案”。它们能在深山老林里活上千年,身上一定携带着耐干旱、耐瘠薄、耐水湿的优秀基因。张冬梅和团队像寻宝一样,小心翼翼地采集枝条和种子,带回上海保存研究。
“种质资源就是育种的‘芯片’。没有它们,一切都无从谈起。”这场“寻亲”之旅让她更加确信,要想让市花在上海扎根,必须先读懂它们从何而来。
有了好的种质资源,接下来是漫长的选育过程。首先要设计“款式”。花色要洁白,符合市花形象;花瓣要大而舒展,开出来才好看。于是,团队在成千上万的白玉兰实生苗中一棵一棵地筛选,看谁的花色更白,谁的花瓣更大,谁的树形更漂亮。
光好看不够,还得皮实。她们把耐水湿、抗逆性强的望春玉兰、二乔玉兰与白玉兰做杂交,希望把亲本的优良基因聚合在一起,传给下一代。杂交之后,又是成千上万棵后代,又是一棵一棵地观察、记录、比较。哪一棵长得快,哪一棵抗病强,哪一棵开花早,全都记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张冬梅团队在开展科研探索。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有时候在地里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眼睛看得发花。”张冬梅笑着表示。
但正是这样笨拙而扎实的筛选,才让那些“美貌与实力并存”的优良个体脱颖而出。如今,团队已培育出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白玉兰新品种6个,分别是“玉翡翠”“沪花之韵”“千纸飞鹤”“玉玲珑”“红玉映天”“粉玉抱枝”。
让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些年,张冬梅团队遇到的困难很多,但最让他们记忆犹新的是2021年在崇明举办的第十届中国花博会。
2020年,张冬梅团队接到了一个“不可能的任务”:让白玉兰在6、7月开花。
要知道,白玉兰的正常花期是每年3月,一年只开一次。让它在夏天再开一次,就像要求一个习惯早睡的人半夜起来跑步。
团队一遍一遍地讨论方案,一遍一遍地推演可能出现的问题。同时联合河南、崇明的基地,远程指挥工人做预实验。后来终于能进基地了,大棚里的温度已经飙到45度。试验树木的叶片被灼伤、脱落,一片焦黄。张冬梅看着那些蔫头耷脑的树,心里直打鼓:这样的白玉兰,还能二次开花吗?
更糟心的是,喷洒生长素的时候,稍不留意就把好不容易冒出来的新芽碰掉一地。看着那些嫩绿的小芽落在泥土里,团队成员的心都碎了。“几度绝望。”张冬梅回忆。
但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落叶、落芽的枝条,反而最先现蕾,最终实现了二次开花。这个意外让团队找到了“摘除部分花芽”这一关键措施。
“那一刻我明白,只要不放弃,哪怕失败的经验,也是通往成功的铺路石。”
花博会上,白玉兰在盛夏绽放,惊艳了所有人。
让市花走进千家万户
如今,张冬梅团队的成果正在一点点改变上海的春天。
更多的新品种在培育中。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矮生白玉兰即将上市。以后,市民在家里就能养市花了。“千纸飞鹤”“玉玲珑”“红玉映天”“粉玉抱枝”,这些新品种不仅形态各异,有的还有浓郁的香味,更重要的是,它们可以被种在花盆里,放在阳台或窗台上。
“如果市花能从公园、广场走进百姓的阳台、窗台,它就不再只是一个城市的象征符号,而成为一种可触、可感、可陪伴的生活元素。”张冬梅说。
她希望有一天,孩子们能像熟悉自己家的小猫小狗一样,熟悉市花的生长规律,并以它为荣。她希望“玉兰之城”不仅美在眼里,更香在鼻尖,成为这座城市独特的嗅觉记忆。
团队还研发了白玉兰的香氛、精油,推出了“展市花英姿,扬雷锋精神”的科普品牌活动,让市民更多感受市花的存在。
“当市花真正融入每个家庭的日常,它所代表的‘开路先锋、奋发向上’的城市精神,也就从宏大的叙事,化作了每个人心中那份勇于尝试、热爱生活的微小而具体的动力。”张冬梅说。
张冬梅从小的夙愿是做一名幼儿园老师。多年后的今天,她依然对那份初心念念不忘。
而那份喜欢与夙愿,却在日积月累中,在花朵上留下了痕迹。
匠人心语
——笨功夫藏着惊喜
记者:您总说“匠心是笨功夫”,那有没有哪一次“笨功夫”反而带来了意外惊喜?
张冬梅: 有。我们为了找抗逆性强的种质,去河南、陕西、浙江的深山里一棵一棵找古树,当时有人说这像“大海捞针”。结果不仅在那些古树上采到了宝贵枝条,还在当地发现了一些自然杂交的优良单株,抗寒又耐湿。如果我们坐在办公室里查文献、等别人寄材料,永远不会有这些收获。所以我现在跟团队说:别怕路远,别怕山深,宝藏都在人少的地方。
记者:如果有一天,上海家家户户阳台上都开满了白玉兰,您最想对市民说什么?
张冬梅: 我想说:谢谢你们愿意为它留一个角落。市花不是专家关起门来培育出来的,而是需要大家一起养出来的。您浇一次水、施一次肥、看着它一点点长大,那种陪伴本身就是城市精神的一部分。也希望孩子们从小就知道——这朵花,和我们生活的这座城市一样,要扎得深,才能开得美。
头图为市花白玉兰越来越多出现在上海的街头。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