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中旬，福佑路223号福民商厦的四楼旧书市集——这个承载着无数上海人记忆的文庙旧书市集分支宣告回归，让爱书人期待不已。

但是，劳动报记者多次走访却发现，该市集在设施保障和管理衔接方面仍面临多重挑战，电梯停运、公共设施缺失等问题，成为影响摊主与读者体验的现实困扰。

老者们在停运的扶梯上行走，十分不便。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直达电梯被贴上了检修告知。劳动报记者唐一泓 摄

从桌面到地面，读者无奈蹲地翻书

2月1日上午7时许，天刚微亮，福民商厦一楼尚未完全开始营业。商厦内部店铺众多，通道较为复杂，而通往四楼旧书市集的电梯，仅一到二楼处于运行状态，二到四楼的阶梯则成了横在读者与摊主面前的第一道障碍。

据了解，该市场作为原文庙旧书市场的搬迁地之一，于2026年1月18日恢复营业，仅在每周日上午作旧书交易使用，摊主们拉着塞满几十公斤旧书的拖车或行李箱，在电梯大部分关停的情况下，只能硬生生扛上四楼。

“上个星期来的时候还有桌子，这周就没了。”摊主姚先生（化名）向记者表示，“我们这帮人，平均年龄都六七十了，还要爬关掉的电梯，不仅是累，是真危险。万一谁踩空了、滑倒了，在这个没人管的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翻找心仪的书籍，读者不得不半蹲甚至趴跪在地上。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不少摊主告诉记者，书市恢复营业之初，摊位上尚有桌椅供书籍陈列。然而，随着新旧物业交接矛盾的激化，原本的桌椅已消失了大半。摊主们只能将古籍、连环画、老旧报刊直接铺在老旧地面上。为了翻找心仪的书籍，有的读者不得不半蹲甚至趴跪在地上。

此外，位于四楼的洗手间也处于关闭状态，想要上厕所只能再步行下至二楼，相当不便。

2月8日，三楼区域整体停电，通向四楼需摸黑行走。劳动报记者唐一泓 摄

黑暗中跋涉，通行负担更为加重

这种环境的不便，在2月8日的探访中进一步升级。记者发现，除了上述情况之外，原本三楼古玩店的整层照明也被全部关闭，通行者需穿越黑暗区域，再攀爬扶梯或消防通道抵达四楼，老年读者与摊主通行负担更为加重。

据多位摊主反映，前一日（2月7日）周六，三楼商户与新物业之间曾因停电问题发生激烈争执并报警，现场矛盾尚未有效缓解。

物业办公室门口张贴的公告。劳动报记者唐一泓 摄

记者在现场张贴的《声明》中看到，署名为“上海月轩阁管理咨询有限公司”一方表示，位于上海市福佑路223号3层、4层、5层、6层、地下一层的房产，已于2025年6月进行司法拍卖，由新产权人张明明以2.09亿元拍得，2025年7月17日起，张明明正式享有以上房屋的产权。

此后，张明明委托上海月轩阁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对以上房产进行全面管理，包含大楼租赁、租户管理、租金收取、租金维权、场地维护等事宜。

摊主用凳子、货框与木板自制的桌子。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而在另一张《关于限期搬离福佑路223号4楼摆摊用桌椅的通知》中，上海月轩阁管理咨询有限公司向原物业（上海鹏丽商业管理有限公司、上海亦隆发展置业有限公司、上海亦隆小商品市场经营管理有限公司）发出告知，要求其于2025年11月10日前，搬离所有原用于摆摊的桌椅。

由此，不少摊主认为，电梯停运、厕所停用、三楼停电，包括桌椅的消失，都与新老物业权属博弈有关。

散落在地板上的图书。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物业方回应：“庄稼需时间成长”

带着摊主和读者的种种疑问，记者以想租赁摊位为由，找到了上海月轩阁管理咨询有限公司负责对接摊主的饶先生。他承认新老物业之间存在矛盾，导致目前保障无法一步到位。

当记者问到具体何时才能恢复正常运营时，饶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用了一个比喻：“它就像种庄稼，现在还没到收割的时候，还得让它成长一段时间。”

在权属交接的拉扯期，这种管理方的“慢作为”与摊贩读者的“急需求”之间的鸿沟，正是目前福民商厦四楼现状的根源。

有读者干脆坐在地上看起了书。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租金这么便宜（一年约1500元），在市中心这种黄金地段，老板也许有其他想法，比如看哪个行业好了就投别的。”姚先生担心道，“如果可以的话，只希望这里能恢复稳定，有桌子、灯亮、厕所开、电梯正常就好了，我们想把这里守成一个文化地标。”

目前，这种不确定性已导致部分摊主开始“出走”。据记者了解，已有部分摊主迁到了不远处的福佑商厦地下二层，尽管那边摊位费相对较高（一年约2000元），但起码基本设施有保障且人流量更高。

对此，饶先生让记者不要担心，“等我们这边恢复正常了，人就会回来的，那边空气没我们这里好。”他还告诉记者，年后可以先来签合同摆摊，摊位费则可以缓交。

商厦内未实行全面室内禁烟，抽烟情况普遍。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读者期待：提供适老化文化空间

采访中，劳动报记者遇到了一名摄影爱好者林华（化名），他也是当年文庙旧书市集多年的“铁粉”。

“十多年前，我经常去文庙淘旧书、拍照片。”林华回忆道，“那时候虽然是露天，但有风雨长廊，人山人海，蔚为壮观。那才是真正的上海文化地标。”

对比今昔，林华只道出了三个字：“没办法”。尽管硬件条件上，看似从室外搬到了室内，但“人情味”和“尊严感”却丢了。“你看现在这里的环境，空气不好，电梯不开。来这里的绝大多数是老年读者，能不能有一点适老化的进步？让老百姓不要爬那么高的楼，能有一个坐下来挑书的地方。”

四楼洗手间同样长期关停。劳动报记者唐一泓 摄

作为一名爱书人，同时也是一名公务员，林华还认为，上海“十五五规划”中，提出要深入实施文化惠民工程，推动公共文化服务提质增效，而这种民间自发的旧书市集正是最接地气的文化诉求。“我想有关部门能不能在文化版图里规划一个固定的、适宜的地方？给它一个长期稳定的’家’？”

尽管环境条件不佳，但书籍的魅力仍然难挡。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事实上，像林华一样从文庙时期起就追随至今的老读者不在少数。他们告诉记者，旧书市集不仅仅是买书卖书的地方，更是一个社交场。在这里，他们能找到志同道合的老朋友，能感受到纸质书的温度。

然而，面对目前停运的电梯、消失的桌子、封闭的厕所、漆黑的过道，这种精神层面的愉悦正被现实问题所影响。

2月26日上午，记者发稿前再次探访发现，存在于福民商厦四楼的上述问题仍未得到有效改善。

读者跪地翻找心仪的图书。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记者手记：请让爱书人“站起来”淘书

旧书市集从来不需要是精致、豪华的高大上场所，它带着陈旧的书香和讨价还价的烟火气，是城市里最朴素的文化形态之一。有人来淘宝，有人来叙旧，有人想从这里找回过去的生活痕迹。

福民商厦四楼的旧书市集，承载的正是这样一段延续多年的城市记忆。从文庙到室内，它的形态在变化，但人们对它的期待依旧。它的归来一度令人欣喜，但其目前的经营状况，已经偏离了社会期待。

基本设施无法保障，环境管理滞后，摊主与读者的体验不佳，这不仅损害了市场自身的公共文化形象，也对市容秩序造成了负面影响。让白发苍苍的爱书人在今天仍跪地淘书，绝不该成为市场的常态。

记者认为，主管部门应尽快与相关产权方协调，优先保障恢复电力供应及电梯运行，便利老年读者及摊主进出；开放卫生间与通风系统，改善空气质量与公共卫生环境；并且提供临时统一的桌椅与摊位设置，让爱书人“站起来”淘书，避免进一步出现失序与安全风险。

若新业主确有商业调整计划，亦建议设立过渡期，并同步探索该类文化业态在城市更新过程中的替代空间与支持方式，避免造成这一沪上民间旧书市集难以为继的遗憾。

头图为纷杂环境中，一位摊主独自双手抱头，陷入长时间思考。劳动报记者唐一泓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