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文艺来源于大众,也要服务大众。新大众文艺的兴起,将创作的触角延伸到生活的角落,让无数普通人成为故事的主角。记者写下他们的生活、工作与梦想,这些故事可能微小,却值得被看见。因为,每一份平凡的生活,都自有其光亮;每一次真诚的述说,都是时代最生动的文艺。
绿皮火车的哐当声里,藏着一代人的味觉记忆。
铁轨上,那家不足十平米的“移动大饭店”,也能成为让人追逐的闪耀之地。
铁轨上的“移动大饭店”一守是29年
暮色初沉。夕阳的余晖渐渐隐没,Z99次绿皮沪穗列车静静停靠在上海站的铁轨上。餐车的灶台前,52岁的海德明正弯腰切葱,指尖划过葱白,簌簌落下细碎的绿。这基本功,他一守就是29年。
如今,年轻一代的旅客都喊他“鲈鱼之父”,此前从沪港列车传承下来的餐车厨房也被形象地称之为铁轨上的“移动大饭店”。
有消息称,Z99/100趟列车后期或将提档升级,这意味着“移动大饭店”可能要打烊。于是,最近不少铁路迷特意慕名而来,只为吃上一口他烧的红烧鲈鱼。
餐车鲈鱼的备餐数量从原先的6条一路加到20条,可往往刚开餐不久就被抢订一空,依旧一鱼难求。有年轻人特意和车友拼桌,举着手机记录下鱼肉入口的瞬间,说要把这份铁道线上的鲜味永远存进记忆里。
最近,海德明烹饪的“红烧鲈鱼”一鱼难求。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鲜少有人知道,29年前,让海德明一头扎进列车餐车事业的,并非什么宏伟的志向,而是一份再简单不过的好奇心。1997年5月19日,作为沪穗列车前生的沪港列车99/100在上海站首发,途经浙江省、江西省、湖南省、广东省,抵达香港九龙,1991公里的铁路线犹如一条纽带,把璀璨的“东方明珠”和繁华的“东方之珠”紧紧地连接在一起。
彼时,还是个普通炊事员的海德明,早听说沪港列车上汇聚了一众名气响亮的老厨师掌勺,一颗“偷师学艺”的心瞬间被勾了起来。揣着烫金的培训证书,他迫不及待地登上了车。谁能想到,29年光阴流转,站在“移动大饭店”灶台边的海德明也一步步从炊事员成为了厨师长。
列车晃,灶台也晃。烧鲈鱼,最考验手上功夫。
海德明总说,自己并非一招鲜吃遍天。沪港列车共有四组乘务跟车人员,每组都有自己的特色菜,东坡肉、沪港一品煲,个个拿得出手。但是,所有厨师都守着一条铁律——必须把鱼烧好。
这“烧好鱼”,可不是简单依靠浓油赤酱就能讨得香港旅客的欢心。广式菜向来以清鲜为本,因此,列车上的本帮菜都悄悄下调了甜度,还特意融合其他地方特色风味,推出了水晶虾仁、韭黄炒肉丝、韭黄跑蛋这些中性口味的菜肴,兼顾着上海与香港两地食客的味蕾。
“当时只要是条鱼,估计都挺恨我的”
那时的餐车,是整条线路上最响亮的招牌——“移动大饭店”五个字的含金量有目共睹。尽管如今的菜单只有寥寥三页,可在29年前,这本菜单却要翻好久,里面既有精巧的港式点心、琳琅满目的菜肴,还有各式各样的饮料酒水,以及至今仍让老饕们念念不忘的港式奶茶。
简单的菜单也依然是中英文对照。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现在大家都追捧他的红烧鲈鱼,但海德明却直言:当年沪港列车上真正的“点菜王”,是红烧甩水和红烧肚裆这两道。
烧好红烧甩水,远比想象中难得多。那时餐车还是明火作业,更考验厨师的手上绝活。海德明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这道菜的鱼尾处理大有讲究。
“不能简单分段切块,得中间一刀将鱼尾铺开,再左右各切两刀,保证鱼肉丝丝相连,平摊开来就是一把漂亮的扇形。”娓娓讲述之间,他的脸上神采奕奕。
扇形面积越大,翻锅的难度自然就就越高。为了练好这门手艺,当时还是炊事员的海德明颠锅次数足有上万遍,手上被油烫出的泡更是不计其数。回忆起那时的自己,他笑着自嘲:“当时只要是条鱼,估计都挺恨我的。”
香港老板吃完东坡肉还不忘打包一份
正是靠着这般日复一日的打磨,海德明才练就了一身烧鱼的绝技。他所在的893515车底餐车,更是在无数火车迷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后来,随着时代变迁,明火炉灶升级成了电磁炉,新的挑战又摆在了眼前。明火烹饪时,锅子贴着火源,热量源源不断,可电磁炉不一样,只要锅子一离开灶面,温度便会立刻降下来。海德明只能跟着炉灶换代,一点点调整贴边翻的手法,让自己的手感跟上设备更新的脚步。
从明火灶到电磁炉,海德明不断调整贴边翻的手法。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除了红烧甩水和红烧肚裆这两道隐形“点菜王”,车上的东坡肉也曾红极一时。
许多饕餮食客,尤其是香港那群偏爱老上海口味的居民,都为这道菜慕名而来。他们坐在摇晃的车厢里,点上几道上海菜,喝上一瓶啤酒,仿佛找到了回家的感觉,甚是惬意。
做钟表生意的香港老板常年往返两地,每次吃完一盅软糯的东坡肉还不够,总要额外打包一份,带回去给家人尝尝鲜。海德明感慨说:“三四小时慢炖出来的焖肉,那口感,就是不一样。”
一来二去,很多旅客都成为了老熟人,他们要吃什么,餐车上的服务员都心里有数。甚至哪些人喜欢坐在哪个位置也都了然于心,每每遇见,微笑过后都是熟悉的步骤。
十张桌子的“移动大饭店”,翻台是常态
后来,沪港列车成了沪穗列车。客流变了,菜单变了,但海德明却始终守着自己的准则。
海德明秉承着要让每位旅客吃得舒心的初心。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鱼虽是杀完后送到餐车,他却总要认真重新清洗、改刀,把贴骨血细细洗干净,确保鱼肉不腥。海德明始终坚信,一道菜好吃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用餐者的心情,他要让每位旅客吃得舒心。
餐车后厨与前厅之间,有一扇不大的传菜口,这是海德明与食客们无声交流的窗口。每一道精心烹制的菜肴,从他手里出锅,经由这个窗口递出去,再被送到餐车的一张张餐桌上。
对海德明而言,食客们用餐后送回的一只只光盘,就是对他手艺最直接的认可,比任何夸赞都来得实在。可要是哪一餐收回来的盘子里剩菜偏多,他便会默默记在心里,趁空闲时仔细盘查原因——是口味偏咸还是火候不足,是食材不够新鲜还是不合当批旅客的口味,总要琢磨出个门道才肯罢休。
翻台,是当年沪港列车餐车的常态。夹在两节车厢之间的小小餐车,只有十张桌子,高峰时段,排队的旅客能站满车厢两侧,大家见缝插针地等位,像极了街头小馆的热闹光景。
那时,客车的环境还算不错,可后厨灶台边却连台空调都没有。一到饭点,海德明守着明火炉灶,忙得汗流浃背,只能在衣服里垫个杯子,免得汗湿的衣裳粘在背上,难受得紧。
让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有一年的小年夜。那天,从下午四点半站在灶台旁起,海德明就没停下过手里的活,颠锅、翻炒、调味,一直忙到半夜十二点多。那天,他全程守着灶火,为车厢里的旅客们烹制着火车上的团圆饭。
那时候的菜,不仅味道好,摆盘更是讲究。黄瓜围边,胡萝卜雕花,每一道菜都透着上海独有的精致。海德明总说:“这小小的餐车,或许比不上外面的五星级酒店,但每一道菜里,都藏着我们的用心。”
上海往返广州的沪穗列车停靠在股道间。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傍晚5点19分,汽笛长鸣。Z99次沪穗列车缓缓驶出上海站。
海德明依然站在灶台前忙碌着,29年来始终如此。这一次,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眼眶有点热,这灶火与铁轨相伴的29年,早已成了他生命里最滚烫的印记。
次日临近上午10时,列车抵达广州站。
旅客们提着行李下车,有人回头望,有人拿出手机与“沪穗列车”标牌合影留念。在餐车厨房里的海德明则在忙着回程的菜肴准备,久久没有说话。
晚风轻拂。鲈鱼的香味,车厢里的笑声,那些跨越时光的温暖与感动,不会随列车升级迭代而远去。留在大家心目中的那顿美味佳肴,那份铁道线上的人情味,将永远熠熠生辉,记忆永存。
头图为海德明正将烹饪好的红烧鲈鱼从餐车出菜窗口递出。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