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细针，几缕彩线，在土布上穿梭挑压，便勾勒出蝴蝶翩跹、繁花盛放的纹样；一方绣片，从传统方巾到现代文创，从乡村院落到国际舞台，承载着沪上非遗的百年底蕴。

郑晓蓉，这位曾经的企业中层白领，因一次偶然的缘分与罗泾十字挑花相遇，从此放下职场的KPI，一头扎进针尖上的非遗世界。她用十余年的时光，以匠心为针、以热爱为线，让这项2007年首批入选上海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技艺，在新时代开出了别样的花。

从职场白领到非遗新人的跨界转身

在位于宝山罗泾的十字挑花工坊里，郑晓蓉正端坐于案前，指尖捏着细针，彩线在指间翻飞，穿经线、挑纬线，动作娴熟流畅。片刻过后，空白的土布上便勾勒出了几缕灵动的藤蔓纹路，针脚细密整齐，正面十字规整，背面点状排列，方寸之间，尽是非遗的精巧韵味。“这，就是我们罗泾的十字挑花。”她抬手向记者展示着绣片，语气里满是自豪。

很难想象，这位指尖生花的非遗传承人，十年前还是一位深耕项目运营管理的职场白领，整日与项目书相伴。而十年前一次偶然的邂逅，竟彻底改写了她的人生轨迹。

郑晓蓉在工作室。劳动报记者贡俊祺 摄影

那时，郑晓蓉在罗泾婆婆家坐月子。闲暇时，她常带着孩子在小区晒太阳，一手织毛衣的好手艺，被同小区十字挑花社团的阿婆看在了眼里。“巧的是，那时社团正为端午节香囊的中国结制作犯难，阿婆就问我，会不会做，能不能教教她们。”于是，郑晓蓉首次以中国结老师的身份，走进了罗泾十字挑花社团，也第一次见到了十字挑花的绣片。“这个绣片与普通十字绣的杂乱背面不同，它正面十字排布整齐，背面却是规整的点，非常精妙。”郑晓蓉由此对十字挑花心生好奇。

不久后，在阿婆的推荐下，郑晓蓉代表居委参加罗泾十字挑花比赛。彼时的她对十字挑花一窍不通，拿到空白土布与彩线时满是茫然，但骨子里的不服输让她不肯轻言放弃。“我就泡在图书馆翻找资料，对着土布用手电反复照探、摸索针法，在一次次尝试与调整中慢慢摸索门道。”郑晓蓉说，最终，她的作品拿下了二等奖。

这次比赛，让郑晓蓉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十字挑花。两年后，她做出了一个让身边人意外的决定：辞去年薪可观的白领工作，专职从事十字挑花的传承与保护工作。“我本身就很喜欢做手工，也想给人生多一点不一样的经历，更想让这门珍贵的老手艺被更多人知道、看见。”谈及当年的选择，她的话语依旧坚定。

十年坚守：以针为媒，守住非遗的根与魂

初到文化中心的郑晓蓉，面对的是“一穷二白”的现状：十字挑花只有传统方巾、香囊，配色老气，年轻人直呼“土味”；没有系统的资料，甚至连罗泾有多少行政村、文化阵地如何运营都一无所知。“我不是纯粹来做绣娘的，既要做管理，又要落实传承，一切都要从头学。”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沉下心走访罗泾的各个村落，跟阿婆们聊天，了解十字挑花的历史与渊源。原来，这门手艺曾是罗泾妇女的必备技能，土布头巾、系身插角上的挑花，不仅是装饰，更藏着生活智慧。“有钱人家把金银细软放在大花瓶里，所以瓶花纹样的花瓶下会绣元宝花，特别接地气。”阿婆们毫无保留的传授，让她摸清了十字挑花的精髓：“针从正面进，穿经线挑纬线，再从正面出，线一直在上面攀，下面不出针，这样背面自然是一字点状。”

这份坚守，藏在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为了完成文化交流的方巾订单，她和阿婆们一针一线赶制，一年要做两三百块，每一块都凝聚着心血。坚守的背后，更是对技艺的极致追求。为了做好一块标准的挑花方巾，她跟着阿婆们学习数纱、运针，从最初的背面全是结，到后来的背面干净无痕；为了传承原汁原味的技艺，她整理出20多种基础纹样，从八角花、葡萄花到凤凰花、柏枝花，每一种纹样的寓意、针法都烂熟于心，“罗泾十字挑花的根在民间，在生活，我必须把这些根留住，不能丢。”她笑着说。

让非遗纹样走进现代生活

“非遗不是放在博物馆里的展品，它是活的，要能融入现代人的生活，才有生命力。”这是郑晓蓉常说的一句话。随着直播的兴起，郑晓蓉意识到，十字挑花不能只停留在传统方巾上，必须创新。

她的创新，从纹样和配色开始。传统十字挑花的配色，阿婆们喜欢把所有喜欢的颜色都堆在一起，郑晓蓉则根据现代审美，调整明度和对比度，推出马卡龙色系的绣片。“原来的黑红配色很经典，但年轻人接受度低，换个配色，手艺还是老手艺，却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她还对传统纹样进行演变，蝴蝶花翻过来变成新的纹样，八角花衍生出桌旗图案，藤蔓纹成为纹样框架。在她眼里，十字挑花没有固定的样式，少一针多一针，就能衍生出新的纹样，这就是其魅力所在。

材料的创新，让十字挑花的应用场景无限拓展。从最初的土布，到如今的皮革、木料、金属、网纱，郑晓蓉带着团队不断尝试。“只要市面上能看到的材料，我们都想试试。”她向记者一一举例：金属书签上的挑花纹样，能长久保存；网纱家具上的挑花装饰，精致又浪漫；皮革包上的蝴蝶花，成了独特的时尚符号。这些创新作品，让十字挑花从“日用品”变成了“艺术品”，更走进了年轻人的生活。

如今，郑晓蓉的文创作品早已不计其数：饰品类的钥匙包、书签，文具类的笔记本、笔袋，商务礼品类的摆件、礼盒，每一件都融入了十字挑花的元素。她还把传统方巾改造成靠枕、桌旗，让老手艺有了新用途。“哪怕是两块旧方巾，缝起来填上棉，变成靠枕，也比放着不用强。”她说，这就是给手艺赋予生命力。

薪火相传：以数字为翼，让非遗走向更远的未来

从2016年的首次触电到现在，郑晓蓉的身份早已不止是传承人，还是非遗管理者、老师。她每周三在罗泾社区学校上课，教市民十字挑花；走进初中和大学的课堂，给学生们讲非遗文化。在她的带领下，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开始对十字挑花感兴趣。

值得一提的是，她也格外注重技艺的留存与传承。比如，她与高校合作，借助数字影像实践课程，对传统绣片进行数字化保护，打造了罗泾十字挑花线上数字博物馆。她说，绣片会随着时间老化，数字化却能让后人永远看到这些好看的纹样，还能看到纹样的寓意、学生的作品，比线下展馆更全面。

在她看来，非遗的传承，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坚守。阿婆们的手把手传授，年轻人的好奇与参与，政府的支持与推动，都是这门手艺活下去的动力。“非遗是一个地方的文化金字招牌，乡村振兴需要文化引领，十字挑花不仅是一门手艺，更是罗泾的文化符号，我有责任把它守护好、传承好。”她笑着说。

匠人心语·让老祖宗的手艺不走样、不变味

问：什么是十字挑花背后的“匠心”？

答：匠心就是一辈子做好一件事的坚持，是对技艺的极致追求。十字挑花看着简单，却是一针一线磨出来的，数纱要准，运针要稳，哪怕一个小针脚出错，整个作品就毁了。真正的匠心，是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把每一个细节做到最好，让老祖宗的手艺不走样、不变味。

问：从白领跨界到非遗传承人，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又是如何坚持下来的？

答：最难的是从零开始的摸索和身份的转变，从可以直接跟老板对接的企业中层，到凡事要写书面材料、向主任汇报的非遗管理者，还要从头学挑花的技艺和罗泾的文化，一开始真的很崩溃。但坚持下来的动力，就是对这门手艺的热爱，还有看到它被更多人认可的成就感。

问：你认为非遗传承的核心是什么？如何让传统手艺在新时代“活”下去？

答：非遗传承的核心是 “守正创新”，守正就是守住根和魂，保住传统的针法、纹样和文化内涵，这是不能丢的；创新就是要融入现代生活，改变形式、材料和配色，让非遗从博物馆走进普通人的生活，让年轻人愿意接受、愿意参与。还要做好数字化保护，让技艺留存下来，同时培养更多传承人，让薪火相传，只有这样，传统手艺才能真正“活”下去，走得更远。

头图为郑晓蓉在挑花。劳动报记者贡俊祺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