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星旧改到风貌保护，从抽户改造到原址改建，上海这场“拎马桶”收官战从未“一刀切”，而是因地制宜探索多元解法。近日，记者走进“拎马桶”问题最集中的黄浦区，走访了三个典型改造点位，从不同改造模式的生动实践中，感受这场民生工程背后的治理智慧与温度。
站在大吉路310号弄堂口，四周高楼林立，弄堂内却仍是“七十二家房客”的破旧模样。这里是老西门街道710、702街坊，如今已人去楼空。不过，斑驳脱落的墙面、散落的杂物与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异味，还诉说着这里曾经的拥挤与窘迫。作为上海零星二级旧里的代表，这片区域房屋年代久远，二级旧里、小梁薄板等各类房屋交错，旧里房屋占比近80%，756户居民长期深陷卫生设施匮乏、安全隐患突出的困境。
“我嫁过来快30年，底楼的西厢房和后厢房一年四季不见阳光，大白天也得开灯过日子。”居民李秀珍回忆过往，满是感慨。她坦言，自家连卧室带卫生间总共不到17平方米，可在这片已算“大户人家”——不少家庭仅八九平方米的空间里，挤着五六口人，转身都难。
卫生设施缺失是最大痛点。“刚住进来时连卫生设备都没有，后来政府推进‘一平方米’马桶改造，总算在房间里装了个抽水马桶，但弹丸之地，装在哪都尴尬。” 李秀珍苦笑着说。“装了马桶，也改不了房屋面积狭小、结构老化的根本问题；不少人家没地方排管线，至今没能用上抽水马桶。”李秀珍的丈夫在一旁补充道。
李秀珍的丈夫回看过去生活的地方。劳动报记者叶佳琦 摄影
要么坐在马桶上吃饭，要么天天拎桶倒污，居民改善居住环境的呼声愈发强烈。2024年，旧改的曙光终于照进弄堂。东至方斜路、实华公寓，南至方斜路558号、大吉路，西至肇周路、方斜路419号，北至大吉路、建国新路的710、702街坊启动零星旧改征收。“心里一下子亮堂了，像照进了阳光，实实在在感受到政府的关怀。”李秀珍和丈夫积极配合，很快完成签约。
据悉，该项目首创“党建联席会议+临时党支部”架构，由区领导担任党建联席会议召集人，整合区旧改相关部门、属地街道、征收及被征收企业党组织力量，通过工作例会、专题协调会推进重点事项；设立政策咨询、矛盾调解等6个专项小组，直面居民需求；临时党支部的党员们化身宣传员、调解员，为居民排忧解难。
“有的居民有家庭矛盾，我们一次次上门谈心疏导，帮他们摒弃芥蒂，顺利享受政策。”黄浦房屋征收三所工作人员孟蕾介绍，他们为重点、复杂对象建立“一户一档”，全程跟踪化解矛盾，逐户上门解读政策。最终，项目一轮意愿征询同意率高达99.61%，二轮签约生效比例均超97%。
今年8月，710、702街坊旧改生效，李秀珍和老邻居们陆续搬离旧居。“最近一直在看房子，已经在松江看中一套，等儿子当兵回来，就能住进新房子了！”谈及未来，夫妻俩脸上满是笑意。
很难想象，《繁花》中从上世纪90年代时髦至今的进贤路，直到去年，仍有不少居民每天要就近到公共倒粪池倒马桶。记者走访了进贤路北侧、茂名南路以西的13街坊，这里的4幢房屋中，进贤路138弄4-11号、12-14号是上世纪30-40年代原跑马场的马棚，属于文物保护点，33户居民长期受“拎马桶”之苦。如何在守护历史风貌的同时改善民生，成为了改造的核心课题。
“我今年85岁，在这9.6平方米的房子里住了近三十年。”邵宁骅指着身后贴了封条的老屋，讲述起“拎马桶”的日常。以前房子里住着他、女儿和外甥女，每次用完马桶，他都要拎着走到隔壁弄堂的化粪池倒掉，“一天至少两次，来回要走八分钟”。直到最近因旧改搬到附近出租屋，这位耄耋老人才第一次用上抽水马桶。
邵老伯指着他居住了近三十年的老屋。劳动报记者叶佳琦 摄影
延中居委会主任刘枰从小在这条弄堂长大，对情况了如指掌。他告诉记者，2007年这里曾装过一批马桶，但效果不佳：“底楼不到10平方米，放了床和家具，马桶只能挨着餐桌，谁能接受？阁楼装马桶更难，排粪管要穿过别人家，楼下肯定不同意。”随着居民年岁渐长，新的难题又出现了：“端着痰盂罐爬楼梯，老人根本吃不消。”
弄堂里的化粪池，是居民每天拎马桶“打卡”的点位。劳动报记者叶佳琦 摄影
记者了解到，考虑到4幢房屋空间已利用到极限，这一次，黄浦区创新制定《旧住房综合改造协议置换（集中拔点）实施方案》，以“协议置换”为核心，联动“拆除腾退、保护性修缮”。
去年下半年，黄浦区对进贤路122弄8—11号，进贤路138弄4—11号、12—14号、14号甲等四幢房屋共33户居民实施抽户改造：拆除无风貌保护要求的进贤路122 弄8—11号，规划建设社区公共活动空间；对作为文保点位的进贤路138弄两幢房屋，开展保护性修缮与功能活化；同时结合“一街一路”建设，对小区剩余房屋实施“综合修缮+环境整治”，在解决“拎马桶”问题的基础上，全面提升街区风貌与居住品质。
“现在等着买房，搬家。没想到，我这个年纪还能有机会享受到好的居住环境，没准还能多活几年。”邵宁骅的笑容里，满是朴实的期盼。
和前几处点位完全不同的是，普育东路101弄焕然一新，一派喜气洋洋。记者见到，不少心急的居民向物业讨来钥匙，正忙着把双十一采购的家电、家具搬到新房。虽未入住，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与憧憬——这里的142户居民，即将告别始建于1972年的小梁薄板房，回迁到配有独立厨卫的新家。
“我原来有两本房本、两套房子，现在合并成一套，卫生间、厨房都配齐了！”居民荀维香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新家。这位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六十多年的老人，对原址回迁格外满意：“地段好、离医院近，又是一手房，很有感情。”
在荀维香的记忆里，以前3户人家合用一个卫生间，“每家都要摆痰盂罐，晚上用完第二天一早拎出去倒”。洗澡更是难题，早年要跑到小南门的澡堂，后来在马桶间装了淋浴，就挤在马桶前面，空间狭小得转不开身。如今，新家有了独立卫生空间，她和家人总算能舒舒服服上厕所、洗澡，不用再互相等候。
让她格外满意的是，新房里有两个全新的卫生间。“一开始工人还贴心问我，要不要拆了留一个？我说千万别，两个都要！” 她自豪地说，“以后儿子他们用一个，我们老两口用一个，过了这么多年‘拎马桶’的日子，终于实现‘厕所自由’了！”
荀维香家的独立卫生间。劳动报记者叶佳琦 摄影
和荀维香同住一栋楼的年轻姑娘罗茜，也把喜悦写在脸上。“一进新房就直奔厕所，当时心里都在欢呼：终于有卫生间了！” 她至今记得“拎马桶”的阴影：“我住在阁楼上，得把痰盂拎上去再拎下来，木质楼梯没有扶手，有一次脚一滑，痰盂直接翻了，污物洒了一地。”那一次，全家人清理了好久，把地毯都扔了，可味道迟迟散不去。后来罗茜急着除味点了熏香，整个阁楼“又臭又香”。“这件事成了我的噩梦，但以后我再也不用担心了。”罗茜如释重负。
除了卫生间，采光和房屋质量的改善也让罗茜赞不绝口：“以前房子天花板总掉漆掉砖，现在的新房，不管是观感还是装修，都太赞了！”她已买好了洗衣机、电视机和空调，掰着手指等待回搬。
据南房物业群众工作部门经理张隽昊介绍，普育东路101弄项目房屋缺少“长高长胖”的拓展空间，因此，黄浦区相关部门、街道、集团反复研究，最终采用“部分抽户+原址改建”的组合方式实施成套改造。释放空间后，为每户增配5.6平方米独用厨卫和1.4平方米独用阳台。
“项目推进中，一轮意愿征询通过率达97.18%，二轮签约首日即100%生效。”张隽昊指出，施工期间，工作人员也逐户摸清居住现状与改造诉求，“一户一方案” 精雕细琢，在户型优化、阳台设置等细节上反复打磨，还增设了适老设施、残疾人便利设施，最大程度满足个性化需求。
他介绍称，目前，小区电梯正在安装，预计年底投入使用，而本月考虑发放装修钥匙，让居民们尽快住进梦寐以求的新家。曾经“上厕所拎马桶、进厨房抢灶头”的居民，终于张开双臂迎来了敞亮的新生活。
头图为贴了封条的进贤路13街坊。劳动报记者叶佳琦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