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首次以专篇部署与专项工程相结合的方式，为文化遗产保护传承工作擘画了崭新蓝图——明确提出“推进文化建设数智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推进文化和科技融合；推进文化遗产数字化保护，创新文化遗产展示方式”。在“十五五”开局之年，我们该如何更好地让AI成为文化遗产的“守护者”而非“解构者”？这场数智化转型，正给出新时代的新答案。

数智铸基：核心信息解析锚定文化遗产数字基因

文化遗产保护的首要目的，是如何让易损、易逝的文物古建与非遗技艺“活”得更久。文化遗产的传统数字化手段多以音视频记录、高精度扫描与三维建模等方式为主，本质上仍是相对静态的物理存档。生成式AI的介入可以让文化遗产拥有了可解析、可重组、可跨域流通的“数字基因”。以数据为载体的全新表达形让文化遗产能够更好地适配多元媒介载体以及应用场景，从而提升文化遗产符号表达的延展性。文化遗产“数字基因库”的构建需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多模态语义对齐机制与知识图谱技术，将图像、文本、工艺数据等不同模态的文化信息关联成知识网络，使核心要素在脱离原生场景后仍保持高度一致的表达。例如，在苏州丝绸博物馆与企业、高校一同开展的馆藏丝绸纹样的数字保护与创新应用实践过程中，项目团队在高保真数据采集的基础上，构建了一套“标本库、素材库、基因库”三层架构的新型数据体系——标本库保存原真采集的文物核心信息，素材库用于对标本库内容进行解析、拆解和色彩构成提取，基因库则负责承载纹样背后的历史文化脉络。在此基础上，团队同步开发了基于模型计算的应用工具箱，能够从图案、纹样、色彩等维度实现自动计算生成和提取，为设计师提供适配不同开发场景的矢量图、线图、草图参考。如今，这座“数字基因库”已经取得了实打实的成果，目前已收录的纹样数量超过5万个，与企业合作开发文创产品超过200款。

总体来看，生成式AI通过对文化遗产核心信息的结构化重构促进了其存在形态的升级，文化遗产元素实现了“依附具体场景”到“成为跨域数字资产”的转变，这种跃升为文化遗产在广域空间的传播、活化与再生筑牢了数字根基。

范式迭代：人机协同创作激活文化遗产内容创新

如果说数字基因库是“燃料”，那么生成式人工智能与大众创意的结合就是点燃文化遗产内容创新的“引擎”。以往，文化遗产领域的知识与数字内容生产往往具有较高的知识门槛与技术壁垒，而在今天，创作者只需掌握生成式AI创作工具使用技巧即可多线程完成数字内容创作，高效地开展风格与叙事的转化以及进行跨媒介改编。

文化遗产内容创作范式的迭代升级已在现实应用中得到充分体现。据统计，2025年平台AI类非遗视频数量同比增长1625%，创作人数增长1155%。其中，围绕傩戏、京剧、三星堆等文化遗产主题生成的大量数字作品，往往借助算法生成呈现为赛博朋克、奇幻武侠、二次元等时尚风格以及微短剧、动态漫画等新形式，极大地强化了文化遗产数字内容的视觉冲击力与感染力。例如《三星堆：未来启示录》通过“文生图—图生视频”的技术路径构建了古蜀国与未来科幻交织的沉浸式世界，上线后广受年轻观众喜爱，并且入选国家广电总局“跟着微短剧去旅行”创作计划。

更为重要的是，人机协同所带来的并不仅是创作效率提升，更是文化遗产内容创新逻辑的深刻变化。在这一新范式下，人类创作者负责提出文化意图与审美价值取向，算法则通过对语义指令的识别、推演与迭代不断生成新的表达方案，创作者随后在此基础上进行筛选、精修环节完成个性化表达。可以说，人机协同共创范式的普及正在让文化遗产走出高阁，真正成为流行于在当代生活中的鲜活元素。

场域升维：镜像空间搭建拓展文化遗产传播边界

文化遗产的社会化传承与传播需要打破与公众、与现代生活的距离感——不仅是物理距离，更是认知与情感的距离。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扩展现实（XR）、空间计算、穿戴设备等技术的结合，正在打造一种名为“镜像空间”的文化遗产体验场域。所谓“镜像空间”，是指先对文化遗产的形态、结构、纹理及其所处环境进行数字化采集与建模，再借助算法生成、交互引擎和可穿戴终端，能够映射现实世界中文化遗产结构与动态的虚拟场域。在这里，人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正成为文化遗产空间的旅游者与居住者。例如联想集团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联合打造“智慧应县木塔”项目以及基于空间计算与AI生成内容研发的文化遗产保护方案为应县木塔构建其高精度数字孪生模型，并且利用模型基础素材、unity引擎以及实时渲染系统还原了木塔一至五层的五大探索场景，以及设置了对话梁思成、捡拾AR道具等交互环节以及佛像藏经、礼佛盛景等大型动画特效，给大众带来了身临其境的“真实”感受，提升了对文化遗产的感知力与保护力。

在未来，随着生成式AI实时生成与扩展能力的强化，文化遗产镜像空间中的交互式的内容分发将为每个镜像空间的体验者打造独一无二的文化旅程。总而言之，这种从单向展示到情境体验的跃迁能够极大地强化受众文化遗产认同感的萌发与深化，从而进一步拓展文化遗产的传播边界。

向善治理：三维风险防范筑牢文化遗产活化根基

法国当代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曾发出郑重警告：“技术是人类的解药，也是人类的毒药，我们要对技术的高速发展心存警惕。”以生成式AI为代表的数智技术在文化遗产保护领域释放巨大的技术红利的同时，也悄然为其埋下了基因变异、过度解构、生态失衡等潜在危机。解药还是与毒药，取决于我们是否将技术向善、以人为本的基因刻入技术系统。正因如此，我们必须正视这风险并主动构筑起行之有效的治理防线——让AI能真正成为文化遗产的守护者，而非消解者。

在风险层面，一是算法幻觉可能带来的文化遗产基因发生畸变风险。当前主流多模态大模型依赖互联网公开数据训练，在缺乏充分语境约束时容易对文化遗产元素进行无序拼接与篡改，产生“似是而非”的表征。二是流量逻辑催生的文化遗产“泛娱乐化”过度解构的风险。部分创作者为博取点击量，向生成模型输入不当的创作意图，进而导致文化遗产被过度包装和庸俗化演绎。三是文化遗产内容生态的失衡风险。但若任由海量低质量的人工智能次生内容在网络中循环并被二次训练，整个文化遗产内容生态可能陷入模型坍塌以及劣币驱逐良币的恶性循环中。

针对上述问题，可以从模型机制、创作者以及制度环境三个维度构筑文化遗产守正创新的保护根基。一是源头校准。在模型训练环节，强化文献、专业研究成果、传承人口述资料等高质量语料的筛选与标注；在内容生成过程中，引入专家人工审核机制。二是素养提升。需要面向公众尤其是青年群体开展数字文化素养教育，提升其对文化遗产核心价值的敬畏感与辨别力；同时鼓励非遗传承人与文化学者深度参与垂直领域模型开发，将专业知识转化为智能工具的内生约束。三是溯源问责。在技术层面，依托区块链存证、数字水印等手段，建立文化遗产信息的可追溯体系，实现内容来源、生成路径与传播过程的全链路记录；在平台层面，优化算法推荐逻辑，引入文化价值与内容质量评价维度，避免单一流量指标对内容传播的过度主导。

（作者：上海交通大学上海交大—南加州大学文化创意产业学院教授 薛可、上海交通大学媒体与传播学院博士研究生 刘姝秀，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文化遗产保护传承研究专项“数字化赋能文化遗产保护的方法与路径研究”（24VWB017）阶段性成果）

头图来源：图虫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