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人特意提起，谁会把“卖肉”和“写诗”联系在一起？那个二十多年前从安徽来沪打拼的“卖肉小子”，又怎么因为读书感动了那么多人？本次受访者的故事，要从普陀区宁强路上一间不起眼的小店讲起，看看在刀刃与案板之外，他如何用另一种方式解构生活。
鲁传江在肉铺。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肉铺里的诗
元月的某个周末，早上七点，天色还未大亮。不到30平米的街边店铺被分成了三段，门前卖着馄饨皮和各类面点，中段是现宰现切的禽类加工点，再往后才是鲁传江的肉铺，身后还有一扇小门，通向一间面点加工坊。
头顶着一片挂满风干腊肠与酱肉“丛林”，面前围着几个陈旧但有序的冰柜和案板，鲁传江和妻子便在这不足十平米的空间里辗转腾挪，配合默契。
最好看的当属切肉环节：几把功能各异的刀具磨得锃亮置于案前，即使是处理大块骨头，砍下去时也不似想象中那般生猛粗暴、血沫四溅，反而是看好位置精准下刀，仅需连续三四下便整整齐齐骨肉分离，鲁传江再将肉块一股脑兜进塑料袋里，扎紧递给顾客前顺手塞进一把青翠的小葱，动作利落又轻巧。
听闻是采访，正在买肉的上海阿姨主动向记者开启了“夸夸”模式：“这个老板真是不错，很好的！我们这么多年了一直都是在他家买！”
“哪里好？”
“人好、肉也好，讲信用。”
“您知道他姓啥吗？”记者追问。
“这还真不知道，就喊他老板好了嘛。”阿姨说着，不忘抬头观察了一下那片“腊肉丛林”的腌制进展，“在这买的肉，只要加点钱，老板还能免费帮你加工，老实惠的。”
“那您知道这老板除了卖肉还做些什么吗？”
“做啥呀？”
“这就要听老板自己说了呀。”记者打趣道。
阿姨一下来了兴致，连连追问。
鲁传江有点不好意思，妻子在一旁自豪地开了口：“他还写东西的，发表了很多诗和文章。”
“喔唷，这么厉害呀！”
等另一位相识的老顾客进了门，阿姨立刻拉住对方介绍：“这个老板还会写书的，写了好多！”
小小的铺子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鲁传江仍旧低头切肉不语。老顾客们开始重新打量这位认识多年却不知姓名的肉铺老板：个子不高，面色在灯光下显得黑红，臃肿的灰色羽绒服外边，套着满是油渍的大红色围裙和袖套，看起来和印象中并没什么不同。
我会写诗
老婆就是一首诗
我告诉她
太胖了是入不了诗的
她的骂声
另起一行
便成了诗
诗歌在肉铺里打了个盹
就被猪爪踩出褶皱
我用肥肉油腻的光
去照亮诗行
摊开的稿纸
书写着人生的五花三层
在肉铺里
碎花的小棉袄
包裹着
丰满的爱情
被花花绿绿的票子腌制
待风干
春节时
便可以香满小村东西南北头
——鲁传江《肉铺里的诗行》节选
鲁传江正在清点“腊肉丛林”。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读书，会有出息的
1998年，欠了一身债的鲁传江从老家安徽定远来到上海，在老乡的猪肉摊上当小工。那年他背着两蛇皮袋行李，里面满满当当塞的都是书。
“当时在上海租的第一个房子，每个月260块钱，连厨房都没有，墙上糊的是旧报纸，我每张都仔细去看，拿下来看了正面看反面，看完再糊上去。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墨盆，晚上把这个墨盆翻过来，就是我的书房。”
“墨盆是什么？”
“墨盆你不知道？就是老年人用的洗东西的。”
“哦哦，木盆！”
双方大笑起来。
离家这么久，鲁传江还是乡音难改。
来沪第二年，他看到上海市总工会与媒体主办的征文活动，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投了稿，说的是他帮助下岗邻居老杨，通过卖猪肉再就业的故事，没想到真的获了奖，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忙里偷闲地写作，四处投稿，纸上都沾染了肉味，好在也没影响发表。
直到2004年，已经在各大报刊杂志发表了一百多篇作品的他，又接到上海市总工会宣教部的邀请，成为普陀区进城务工建设者演讲团的一名成员。于是，在当年上海读书节的活动中，鲁传江作为农民工代表，面对台下密密麻麻的观众，用浓重的皖东口音，朗读了自己的新作《读书，会有出息的》。
“像我这样一个卖猪肉的，在别人眼里看来读书是为消磨时间或者是了故事情节，其实书使我懂得经商应以诚为本、正正规规待顾客，用心去感动顾客，生意自然好了。”
“读书，让我拿起笔，用一颗纯洁善良的博爱之心去面对生活。读书，让我拿起笔，书本上知识加上社会阅历，再奉上一颗火热的心，苦难的时候读书作文，快乐的时候读书作文。”
“读书会有出息的，我怎么能不做出榜样呢。这以后，我就更加要求自己，努力提升自己。”他说。
彼时的鲁传江还没想到，在此后20余年的人生里，读书带来的惊喜还有更多：受到时任上海市委书记的韩正接见、去湖南卫视《天天向上》录制节目、在文学座谈会上见到了喜欢的作家莫言……
如今，鲁传江早已在上海经营起了自己的肉铺，加入了作家协会，除了实现了文学梦想，他还在这里有了妻子、房子、孩子和票子。
曾经有媒体给他起了个诨号叫“卖肉小子”，他还挺喜欢这个称呼，洋洋洒洒几千字写下一篇《卖肉小子亦书生》，他在文中郑重感谢上海这片热土，给像他这样的农民工带来了崭新生活。
鲁传江正在给餐厅送货。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鲁传江在自己的书房内。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不停歇的幸福
年近六十，鲁传江的精力还是相当旺盛。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取货、开档、卖肉。上午最忙碌的时段过后，他把铺子交给妻子看着，自己骑着辆小电驴，赶往十几公里外的一家私房菜餐厅送货。等和厨师交接完成，他再接一个顺路回家的闪送订单，开始对这座城市的探索与记录。
“我一般每天就送个3单，不多，一是锻炼，二是观察生活。”他说。有一次，他接到一个运费60多元的订单，送的是一位母亲给孩子做的饭菜，“明明可以点外卖，但她就要亲自烧给孩子吃。”鲁传江有点感动。
小电驴穿过街巷，看到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状态，开启不同的对话，这些一点一滴都成了他创作的素材。我们的采访和拍摄也追随着他的小电驴，一路从这里奔到那里，直到抵达鲁传江家楼下，发现是栋没有电梯的老公房。
鲁传江看出记者的窘迫，哈哈大笑，顺手接过摄影肩上的器材，大步流星走在前头，一口气上了六楼，等记者们来到家门口，他又乐了：“再爬一层吧！我的书房在楼上。”
这间不大的书房被布置得简约素雅，书堆得到处都是，茶几上一盆水仙待放，精巧的小鱼正在摆尾游弋，窗台上摆放着小猪石雕和五花肉造型的奇石。柜子上方还有一摞醒目的红色，是他这些年来获得的奖状证书。
书房里的小猪摆件。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20多年前始于一只木盆的创作，如今终于可以安稳在一张放着电脑的书桌前。只有鲁传江知道眼前这一切来得有多不容易。
“以我的年纪，又是从外地来上海的，就算很幸福了，现在的生活就是我想要的。”他想起当年一起来上海打拼的伙伴，有很多都回到了老家，也有的沉迷于喝酒打牌，但他还不敢停下休息。
“睡眠是支付给死亡的利息。”鲁传江忽然想起这句话，“好像是鲁迅说的？我也不确定。”妻子还在看店，儿子还没结婚，到年底自己还想再出本书，他决心，要牢牢守住这份理想而可贵的生活。
备注：鲁传江作品后续将在劳动报《文华》版面刊登。
头图为鲁传江和妻子在肉铺内忙碌。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