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这场雨并不算热闹,它更像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住了位于青浦朱家角的林家村。一路上,当车窗上水汽渐渐升起,视线变得模糊,村道两侧是大片稻田,一些半新不旧的宅子零零落落地立着。
冬天的村庄本没有太多颜色,灰白、土黄被雨一冲,深一块浅一块地铺开。打开车窗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有泥土和水汽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马年春节前,记者探访了住在这里的许凤英——一位从未受过专业训练,却在晚年活出了一段传奇的农村“油画奶奶”。
雨落林家村:农家书屋里藏下了所有季节
“今天你们不来,我还要去地里砍菜喂鸡呢。”80岁的许凤英站在堂屋前,笑着和记者打招呼。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棉袄,套着同色系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起来个子不高,走路很快,说话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爽利,完全不像已是八旬高龄。
油画奶奶许凤英与她位于青浦林家村的江南民居式的小院。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走进薄荷香文苑的门,就像走进了另一个季节。无论墙上,还是过道或角落里,满坑满谷地摆满了画,稍晚一个不注意,都能随机碰倒两幅。这还不够,就连堂屋里的老式火桶、墙角裂开的缝隙,甚至羽绒服上的破洞,都被她画上了花来“修补”。
奶奶创作了大量油画作品。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堂屋里的老式火桶被奶奶画上了花来“修补”。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被烟熏黑了角落,经过奶奶的妙笔也能“回春”,变身“墙画”。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在这些画中,有河道、田埂、树影、春花、倦鸟,小外孙红润的脸庞,还有一座座已经或正在消失的老屋,在灯光和雨声里互相映照,仿佛把林家村的春夏秋都寄存在了此处。尽管室内暖意不算充足,但那些颜色却让人觉得温热,连此刻流动的时间也变得缓慢起来。
薄荷香文苑的存在,本身就是林家村一扇独特的窗口。这座位于倪马路205号的江南民居式的小院,由许凤英的女儿和女婿发起,因与农家书屋项目结合,逐渐成了村里的文化空间。书屋吸引过上海书展、法国领事馆夏至音乐节等活动,吸引来不少外来访客与志愿者,也让许凤英和她的画作从此被看见。
两次手术后,她想把“生病”从脑子里划掉
在外界熟悉的“油画奶奶”故事里,最为人所知的,是十年前她因直肠癌接受的那场手术后,因为闲不住偷偷下地干农活,导致腹膜崩裂,不得不再次接受手术。女儿陈君芳担忧之余,便建议母亲学习画画,这才把她从田里暂时劝了回来。
听起来是一个有些传奇色彩的开头,但对许凤英来说,拿起画笔的原因很简单,只是因为“不想闲着”。于是,画画成了她对抗病痛的一种方式,用颜色替换忧虑恐惧,用专注替换自我暗示,创作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这十年间,许凤英画了至少三百余幅作品,还开办了几次小型的个人展,被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和喜爱。
不过,许凤英说,画画的好处并不在于“出名”,而在于它能把注意力从病上转移开来。她说画画就是“开心”,画画时脑子里只想着“这个画怎么画,把它画好”,常年下来,身体竟愈发健康起来,“现在生病两个字根本没想,不想。”她斩钉截铁道。
对于奶奶来说,画画就是“开心”。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去年秋天,薄荷香文苑来了一位特殊的不速之客。这位八旬老人因为身患癌症需要进行大手术,特意从外地飞到上海,他想在进手术室前,亲耳听听这位乐观的油画奶奶怎么把日子过下去。
老屋的各处角落都可以成为奶奶作画的场地。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许凤英听了老先生的心事,紧紧握住对方的手:“你比我大,我应该喊你一声哥哥。别总去想这个病,我们不是病人,我们只要还在画画、在吃喝,一开心就什么都好了……怕什么?”一个是目不识丁的农村老太太,一个是远道而来的儒雅老先生,两人互诉衷肠、相谈甚欢,老先生这才安心离去。很久之后对方传来消息,术后他曾两次进入ICU,好在最终转危为安。
“倔老太”的坚持:画画必须有灵感才能动笔
春节前夕,许凤英受央视综艺频道(CCTV-3)邀请,前往北京参与了银龄春晚的录制。站在舞台上,她向观众们分享了自己的故事,还特意带来一幅为这次晚会创作的年味画作,送给心中的“偶像”歌手杨洪基。
画中,门前的大红灯笼已高高挂起,腊肉晾满竹竿,年幼的重孙手舞足蹈地举着烟花棒,许凤英坐在门口摆弄着簸箕,这个幸福的背影打动了现场所有观众。
这次去北京,许凤英还在儿子的陪伴下去爬了长城,逛了故宫、圆明园和天安门。在向记者讲述这段经历时,她的眼睛总会在提到“好看的东西”时亮起来,那些宫里的文物、园中的奇石、还有让人挪不开眼的美景,但她又听别人说“不能拍照”,于是在人群里犹豫再三也没敢拿出手机,最后竟后悔到了如今,只能“趁还记得赶紧画下来”。
有趣的是,许凤英对创作还有一套近乎执拗的原则:画画必须是认真的,不能“表演”。
采访当天,摄影记者曾多次邀请她现场作画,希望抓拍到落笔、调色、挥刷的画面,她却像个老顽童一样连连摆手,坚持“没有冲动和灵感就不画”,哪怕只是随手涂两笔也不肯,因为那不算创作。
“我想画就一定要画,不画也难受;不想画时,画了也难受。如果今天没有感觉,笔一拿到手里怎么弄也弄不好……不如不画了,难看死了。”她“傲娇”道。
这种认真同样体现在她对“完成度”的执拗上。她告诉记者,自己有次原计划在亲戚婚礼时送出一幅画,但因为时间来不及,她干脆决定取消了这份礼物,“没画好不能送的,”她理直气壮地笑起来,“下次再说吧。”
消失的老屋在画中生长:她为村庄做“留存”
采访告一段落,许凤英带着记者去几百米外的窝棚喂鸡。雨一直没停,村道湿滑,田边的水泥小路泛着冷光。路过一处正在施工的地基旁,许凤英忽然停下,指着那片钢筋框架下新翻的泥土说:“这里本来是一个老房子,现在拆掉了,正在盖新楼呢。”她抬头望向村里一排排新式楼房,语气里有惋惜和无奈。
奶奶笔下的美丽乡村。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对许凤英来说,老房子不是画中刻意而为的“怀旧符号”,而是能叫出名字、能回忆出人的生活现场:谁家门口有过一棵树,哪个屋檐下曾经晒过腊肉,哪面墙皮剥落的角落里藏着一段故事。村庄的更新不可逆,她也并不因为这种变化去辩个对错,她只感到小小的庆幸,庆幸自己画得够早、画得够多。
“我看到什么就画什么,只要我把这个画下来永远看得到它。”于是,现实里不复存在的屋檐与窗框,会在她的画布上重新出现,再通过展览和流通,成为一份公共的“村庄档案”。当新地基一点点抬高、旧房子彻底从地面上不见时,人们至少还能隔着油彩看见它曾经的样子。
奶奶和她的女儿准备一起出门劳作。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当然也不仅仅是记录,她还喜欢在画里加上内心的想象,把花、鸟、鸭子等充满美好意象的事物加进去,让那些正在消失的过去,悄悄在另一个不会坍塌的空间里继续生长。
自家散养的鸡是奶奶每天的牵挂。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关心菜地里的菜也是奶奶每日必修课。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奶奶养的小黄狗“小辣椒”,可爱乖巧。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鸡棚到了,拴在门口的小黄狗“小辣椒”立刻站起来摇尾迎接主人,打开院门,鸡群争相向她奔来,一只只长得毛色油亮、肥美可爱。许凤英俯下身去喂鸡,又回到了普通农村老妪的样子。她一边忙一边念叨着,等喂完了鸡,隔壁的菜地也得去看看棚布盖好了没有,天气冷不能冻坏了。
也许对许凤英而言,画画和种菜其实是一回事,都是顺势而动、尽力而为。老房子会拆,稻田会换季,雨也总会停,当她回到书屋,只要墙上的那些颜色还在就令人安心:既然已经留住了春天,冬雨再冷,也不觉得萧条了。
头图为油画奶奶正在介绍其为重孙绘就的画作。劳动报记者 颜筱依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