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金爵奖杯还在等待最终归属,一场关于电影“重新定义”的实践已经先一步在申城落地。从AI片场实时生成一部短片的分镜,到手机电影创作营的选手用口袋里的移动设备完成拍摄,再到VR影厅中观众带着头显走进三维故事空间,今年的上影节首次将影像科技浪潮里的三大新赛道集中推向舞台中央,为全球影人搭建起前沿探索的交流试验场,也为整个电影行业铺展出一条连接创作、生产与观影全链条的未来发展新图景。
AI片场全透明开放
把“试错现场”摆到观众面前
120多年前,中国电影诞生之初,就将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进行了巧妙嫁接。如今随着AI的迅猛发展,一句话即可造梦,“人人都能拍电影”更是成为了现实。当技术改变了生产方式,电影人该怎样进行新的协作?当画面生成门槛降低,创作者又如何守住叙事想象力、情感表达力和审美判断力?
6月14日下午,记者走进上海影城4楼,没有传统摄影棚厚重的遮光帘,一个800平米的开放空间里,四组创作工位像四个敞开的擂台位列其中,周遭的屏幕上实时滚动着工作流——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全新单元“AI片场”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光锥”组合的工位上,黄雷正对着屏幕反复调整一帧演员的微表情。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的他,习惯了过去在片场喊“咔”、盯着监视器把控每一个细节的创作节奏,这次却遇到了职业生涯里最不听话的“新同事”。“你看我原本要生成一段连贯的人物表演镜头,给AI写了满满三页纸的提示词,结果出来的画面要么是面部表情漂移,要么是动作衔接断裂,反复试了几十次都达不到预期。”黄雷一边说着一边将错误样本展示给记者看。
导演黄雷(右一)在向观众展示自己的AI创作样本。劳动报记者贡俊祺 摄影
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导演”感叹,一个月前,自己还以为AI创作会很简单,输入一句话就会得到一段视频,真正上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儿,其中包括撰写剧本、资料核验、构建人物与场景资产、反复编写提示词、筛选生成版本、处理画风漂移、修正空间关系、控制人物连续性、剪辑与后期制作等大量流程。“与传统影视相比,它只是把许多专业判断压缩集中到了更早阶段。比如以前要将大量精力放在后期剪辑制作上,现在真正生成成片的部分可能只有1/3,前期工作占比却多达2/3,而且大量时间是在试错。”
从“辅助工具”到“创作伙伴”
显著提效也带来很多挑战
这个过程中,AI带来的有惊喜也有麻烦。在“能工智人”团队的工作台,记者好奇地点开他们的创作流程详细查看发现,有一条8秒的镜头用了2000多积分。成员王泽解释道,“2000多积分折合人民币约几十元,整条片子的花费一千多元。可是如果按照传统实拍的标准,片中涉及到的各类场景、演员费用、灯光设备等加起来,没有十万预算根本不可能完成。”从这一点看,AI大大降低了生产成本,给创作者更多尝试的可能性。
“Bicycle Kids”团队的感触更深,两个成员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柏林,隔着6小时时差怎么合作?AI片场同样将不可能变为可能,“我来提供脚本,Mark写提示词,生成图片后,两个人再通过线上会议同步修改风格和细节,工作群里的token(词元)是放开用的,遇到问题也可以直接联系技术人员,比如物品的型号不对、场景要更生活化,大家从各自专业角度一点点磨。”这种状态是侯祖辛在过往的工作中从未感受过的。
当然,困难也如影随形。“我们这次的作品是写实向的,但是当前模型算力有限,难以同时兼顾复杂的人物表演和镜头调度,并且AI会‘抹平’表演中的微表情和瑕疵,而这正是表演本身最动人的地方。”于是,黄雷不得不调整思路,利用搭档吴汉坤的演员优势,先实拍表演再通过AI转绘,以此保留人物真实的情感和肌肉细节。可即使如此,在AI生成视频的过程中,依然会遇到像素降低、表演风格接不上等诸多问题。“AI的高效率能很快把画面拉到70分,但从70分提升到90分非常难,你要花比传统拍摄多三倍的力气。”吴汉坤指着屏幕上一个几秒钟的镜头举例,“这条我们前后调整了17次,光关键帧就改了40多版。”
在AI片场,观众可以从大屏上实时看到四个团队的工作流。劳动报记者马亚会 摄影
究竟多少次生成才能得到一张完美的图?“三头怪”团队的余曦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大家看到一张图,它里面是所有部门创作的结晶,包括灯光、摄影、美术、表演、造型等,现在AI片场将这些工作都集中到了我们两个人身上。”看似可以达到同等生产力,实则是行业要求越来越高了,AI并没有消灭那些岗位,而是倒逼行业重新定义“专业”。“比如未来的摄影师或许不需要从推轨道开始学起,但他必须学会用AI表达自己的镜头语言;未来的美术指导或许不需要亲手搭景,但他必须比AI更懂那个年代的一砖一瓦。所以即使我们使用了AI工具,在分镜绘制、跨国协同、样片制作环节显著提效,但依然需要懂摄影、美术、灯光等传统工种的复合型人才。”
手心掌镜、观影入境
打开光影之门有多把钥匙
走出AI片场,在行业的其他角落,科技同样是电影创作者手中最灵活的画笔。本届上影节“青年新锐影像计划SIFF ING”全新推出的“手机电影创作营”就吸引了不少年轻人聚焦移动影像,以敏锐视角捕捉生活画面,释放出无限创意。
记者在展映现场看到,此次创作营的10位入选者身份各异,他们有的是还在校园里读书的学生,有的是从业多年的资深摄影师,有的是从T台跨界而来的模特。仅靠一部手机,将镜头对准日常生活,短短几分钟就呈现出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内容覆盖亲情、悬疑、科幻等丰富题材。导师高伟喆连连感叹“超乎想象”,从业多年的他参与过《金刚川》《东极岛》《我和我的祖国》等多部银幕大片的拍摄,此次和学员们一起大胆“尝鲜”让这位“老法师”开始反思。
“在AI可以生成任何画面的时代,手机摄影反而成了一种‘真实’的锚点。它随身、即时、未经算法过度修饰,保留着影像最珍贵的在场性与原生性。”而且人人都可以成为创作者,没有昂贵的专业器材门槛,没有复杂的片场调度限制,弄堂街巷、社区烟火皆是天然取景地,只要一部手机揣兜里,走在路上看到触动自己的瞬间,马上就能停下来记录。在高伟喆看来,这无疑将推动电影创作大众化。
观众在上影节“置身扩影”单元沉浸式欣赏演唱会。劳动报记者马亚会 摄影
而当影像技术不断突破边界时,改变的不仅是“怎么拍”,还有“怎么看”。今年上影节联手静安文旅合力打造“置身扩影”单元,让不少观众不再只是坐在银幕前,更“走进”了故事里。在佰映三克映画,6部XR作品就集中呈现了虚拟现实技术在叙事表达、视听语言等方面的创新探索。
记者体验了最受欢迎的“张杰世界巡回演唱会”,40分钟的演出,还是传统的影院座椅,但只要戴上VR眼镜你就瞬间置身鸟巢,立体强劲的音效复刻场馆氛围,歌手的每一次表情变化、舞台的每一处精致布景都近在眼前。同时展映的《匠心罪案:丽兹·波顿宅邸谋杀案》更加有趣,观众只要动动手指就能将影片中的不同家具放入指定位置,通过搭建方式还原案发现场,从而拼凑出完整剧情,整个观影过程就像做游戏,观众不再是被动的接收者,而是成为了故事的一部分。
再回到最初的问题,当数字浪潮来临,人工智能、虚拟现实、空间计算等前沿科技加速迭代,持续重塑影视产业创作、传播与消费形态。未来的电影将会是什么样?连日的采访里,记者并没有找到一个准确答案。但这个夏天,从聚焦AI片场的技术探索,到手机电影的创作赋能,再到VR观影的沉浸式体验,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却用一系列创新举措不断拓宽艺术边界,也为观众递上了打开光影世界之门的多把钥匙。
行业声音:技术平权但艺术表达仍由人主导
至于电影会不会被重新定义?如上海国际影视节中心副主任童颖所说,“我们用一个月的时间把AI影像创作放入真实生产流程进行全景式观察,本身就是一次充满不确定性的尝试。手机电影创作营也不是一场比赛,我们不急着评奖,更希望认认真真看作品,也看作品如何被创作出来;看结果,也看过程中人的判断、协作和选择。对过程的探讨,意义远大于作品本身。”
“事实上,以AI现在的发展阶段,还远没到只看作品的时候。更有价值的是把创作过程拿出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只有真正上手跟工具相处,才知道它能帮你什么、哪里不可靠、哪里会带来惊喜。”AI片场发起人、导演黄建新坦言,从上影节今年的系列试验可以看到,AI已应用于电影创作全链条,真真实实降低了内容创作的门槛,实现了艺术创作的技术平权,让更多普通人得以参与其中。
“未来,电影的品类结构将发生变化,AI电影有望成为独立片种,并形成自身独特的美学体系,尤其在传奇、神怪类题材上具备明显优势。”与此同时,黄建新也强调,新一代观众的审美变化对影视人才提出了新要求,从业者需向全能型叙事者转型,掌握电影、网剧、竖屏等多种媒介的创作能力。但无论是AI创作、手机拍摄还是VR呈现,归根结底,内容的核心创意与最终艺术表达仍需由人来主导。“AI不会替我们决定什么是好电影,它可以生成画面、提高效率、打开想象,但最后要不要这一帧、人物有没有情感,还是要靠创作者决定,审美、经验、判断力和想象力永远不能丢。”
头图为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创新打造的“AI片场”。劳动报记者贡俊祺 摄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