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上海的夜空被一簇簇金红点亮。在2026大宁公园荷花主题游园会夜游专场,大宁湖中央,1600℃的铁水被一次次击向夜空,炸作万点金雨簌簌坠落。
这是非遗打铁花,乘着竹筏带队“登台”的,是“90后”打铁花非遗传承人邓永涛。这场水火共舞的浪漫背后,是无数次试错与坚守。铁水滚烫,他的传承之心亦滚烫。
传承之路上摸索前行
相传打铁花最早用于祈福驱邪,后来逐渐演变为节日的庆祝活动。据考证,其最早可追溯至春秋战国时期,鼎盛于明清,已有上千年历史。这项古老的技艺曾在河南、山西一带广泛流传,后因种种原因,多地失传。
邓永涛家是为数不多守住了火种的一支。他祖上在河南南阳,后来迁到江西宜春,也将打铁花的技艺带到了这里。
奉新打铁花今年被列入宜春市第九批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邓永涛正是奉新县非遗打铁花第四代传承人。在很多人的想象中,传承,应该是师父怎么教徒弟就怎么学。然而邓永涛的传承之路,却并非是拿着现成的“祖传秘籍”直接上手,而是经历了漫长摸索。
虽然早就知道家人会打铁花,但他原本不做这行。17岁起,他开始从事的是海洋表演工作。转折点在大约八年前,一次他在短视频平台上刷到一段打铁花的视频,隔着屏幕心念一动,“这个东西我们家也会”,就想复刻出来。于是他回家找到伯伯和叔叔——他们看着打铁花长大,然而,伯伯快七十岁了,叔叔五十多岁,已经几十年没有碰过打铁花,不知道现在具体应该怎么打。后来,在叔伯口头的指导下,邓永涛开始了尝试。
原料,是摆在面前的第一道难关。如今市面上常见铁制品多为熟铁,投入熔炉便熔结成团,甚至舀不起来。后来循着老人“以前的锅一砸就碎了,丢进火里就能打”的回忆,他想能砸碎的肯定是生铁,可一开始他找到的生铁是灰口铁,打出去像子弹,“啾啾啾”一粒一粒射出去,既不安全也不好看。几经辗转,他从老房子里拆出柴火灶旧铁锅,砸开一看,断面银白泛亮,是白口铁。“白口铁熔点高,打出去能散开,像下雨一样往下落,满天星光。”他说。
原料解决了,工具也要改。从前用竹子当击打的勺子,竹子浸了水,打两下就得换一根,可表演不能打两下就停。他尝试用泥土包裹竹子,然而太薄就开裂,开裂就掉渣,一勺铁水舀起来,土块混进去,打出去溅自己一身。反复试验后,耐高温的钛合金成为他最终的选择。
炉子也变了。从前烧铁靠人力拉风箱,现在用电鼓风,火力均匀稳定。这些设备更新让打铁花从零散的乡间社火变成能持续半小时以上的连贯演出,他也在一次次练习中精进了技艺。
大宁湖畔,邓永涛正用自己摸索出的原料、工具为晚上的表演做准备。劳动报记者贡俊祺摄影
从决定要做,到能稳定打出铁花完成表演,他花了整整两年。记者注意到,他身上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烫伤疤。每一次试错,都在他身上留下滚烫的印记。
“无他,唯手熟尔”
成功复刻之后,邓永涛开始四处演出。几十斤的原料和工具搬运起来很费力气,打铁花时时有被烫的风险,他都坦然接受。
不过,“会打”和“打得好”之间,还隔着千百个夜晚的练习。在邓永涛看来,铁花打得好的标准是,铁花打到天上要圆,打得开、打得散,像满天星光一样倾泻下来;同时速度不能太快或太慢,要保证上一颗铁花刚落在地上,第二颗又能接上去。
怎么才能打得好?邓永涛坦言,没有捷径可走,全靠熟能生巧,“比如我们有位师傅曾经在横店驻演一年,每晚打两场,一个人一年就打了七百多场,自然而然就打得好了。”
而他心中打铁花最高的境界是:放松。初学者上台,往往紧绷心神生怕失误。而真正技艺纯熟的老师傅,可以站着打、坐着打、跳起来打,心中不会再有杂念,只会想着怎么把表演做好,“他们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到那种境地,打出来的铁花是‘活’的。”
邓永涛正在打铁花。受访对象供图
演出六年,不少珍贵记忆留在了他的心中。记者问起他印象最深的是哪一场,他毫不犹豫地说,是三年前回到家乡打的那一场。彼时打铁花已火遍全网,他也已经“打出一些名堂”,奉新县政府请他们回乡表演,地点选在一座古老的宝塔下。来看的都是看着他长大的父老乡亲,“现场全都是人,整个一座大桥,全站满了。”
那时奉新县人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打铁花了。他站在塔下,一棒击出,金红的铁花在古塔前炸开,夜空被一次次点亮。那一刻邓永涛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骄傲,“打给自己的父老乡亲看,和其他所有演出都不一样。”
让古老技艺活下去
邓永涛告诉记者,他是国内最早做打铁花商演的人之一,2020年前后,从业者还不多,演出机会虽有限,但单场收入非常可观。
这门沉寂过的古老技艺能够重新蓬勃发展,商业演出是重要推力。“传承不能只靠热爱,做这行的人能吃上饭,技艺才能活下去。”邓永涛说。他最初回家研究打铁花技艺,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希望这份传承能够成为一份生计。
2023年,抖音千万粉丝博主江寻千(九月)发布了一条学习打铁花的视频,她后来成为了确山铁花千年传承史上的第一位女弟子。视频迅速引爆网络,而后打铁花的热度越来越高,逐渐成为各地文旅爆款。截至记者发稿时,仅在抖音一个平台上,“打铁花”话题视频播放量便已突破123亿次,相关讨论超过222万条。
2026大宁公园荷花主题游园会夜游专场的打铁花表演,吸引大量市民游客观看。受访对象供图
热潮之下,国内涌现出越来越多打铁花团队。因为从业者增多,单场演出报价有所下降,但邓永涛接到的演出机会也明显变多。现在他的团队有二十多人,年纪最大的已经六十多岁,年纪最小的十几岁就跟着他学习,“都是身边的人,要么沾亲,要么带故。”每年全国演出上千场,足够让各位乡亲有稳定收入,养家糊口。
团队稳定运作,靠的是一套成熟流程。用什么原料、什么工具,接触铁水前如何用水练习,他都已摸索得清清楚楚。虽然想把铁花打好还是不容易,但是新人学半个月左右就能达到上台标准,“不像我们最早的时候走那么多弯路。”
从业者不断增多,打铁花技艺的断代危机有所缓解。但作为传承人,他始终觉得自己有一份责任,“虽然打铁花很苦,但是未来我也得让我的女儿知道这是怎么打的,把原理教给她。传承不就是这样一代一代下来的?”
铁花升空,灿若繁星。上一棒火星尚未完全熄灭,下一棒铁水已经又挥向夜空。这是邓永涛历经锤炼交出的传承答卷,也是他用心守护的非遗火种。
匠人心语:我从来没想过放弃
1、传承打铁花技艺的道路充满艰辛,有没有哪些时刻您想过放弃?
我从来没想过放弃。自从我知道家里有这个传承,就有一种信念,想要把它复刻出来。我觉得累一点烫一点都好接受,但我不能接受断了这份传承,非遗的东西如果不代代相传,慢慢就没有了,可能过一百年,人家就不知道了。我作为传承人,希望把这个薪火传下去,通过自媒体也好,通过表演也好,把它带到大家眼前。只要这行还能做,我就会一直做下去。
2、从过往长辈“随手打打”,到现在成熟的商业演出,打铁花相比从前已有很大变化。您怎样看待这些变化?
这些年打铁花的设备有了很多进步,但是变的只是设备,设备是辅助表演的,我们从老祖宗那里传承下来的精神是不会改变的。只要铁还是那个铁,打铁花的人还是这个人,打铁花的“魂”就还在。
头图为邓永涛团队正在上海大宁公园表演打铁花,铁花到处如漫天繁星。受访对象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