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船素有“海上超级冷冻车”之称。零下163摄氏度的LNG能安稳乘船远航，离不开殷瓦钢制成的液货舱。曾经，这一特殊的合金材料长期被一家外国企业垄断。直到沪东中华与宝武特冶合作，耗时十余年，研制出了可供LNG船应用的殷瓦钢。

2025年底，首次大规模应用了国产殷瓦钢的LNG船“远海绿洲”号在沪东中华命名交付，离不开沪东中华首席技师秦毅带领殷瓦焊团队，攻克国产殷瓦钢焊接工艺设计、关键技术攻关等难题，用130公里完美的焊缝，为LNG船焊接出第一套国产“铠甲”。

17.4万立方米LNG船“远海绿洲”号首次大规模应用了国产殷瓦钢。沪东中华供图

为国产殷瓦钢“搭脉施焊”

通体银白色的液货舱内，焊枪在只有0.7毫米厚的殷瓦钢边缘游走，弧光闪烁，映照出焊工们专注的眼神。“这种材料对湿气极为敏感，沾上一点汗液便会生锈，需要返工，这对我们焊工的技艺、耐心和作业环境控制提出了极致要求。”秦毅介绍，殷瓦钢耐低温、韧性高，但却十分娇贵，焊接时犹如“在头发丝上绣花”，误差不能超过0.1毫米。

得益于殷瓦钢的特性，LNG船的液货舱能抗住零下163摄氏度的低温，不变形、不破裂，这里既是LNG船最坚固的盔甲，却也是最娇贵、最考验焊工操作水平的部分。材料细微的变化也会对焊接造成影响。

甫一接触国产殷瓦钢样品，秦毅就发现，焊接时使用同样的电流，国产与进口殷瓦钢产生的熔池大小却不一样，如果再按照以往的经验操作，很有可能焊不牢。因此他带领团队摸清国产殷瓦钢脾气，进行工艺设计、关键技术攻关。

特殊的焊接位置需要注意哪些细节？焊缝相交叠的地方如何保证质量？秦毅团队历时大半年的反复试验，制定了相关技术参数。这段时间，秦毅仿佛又回到了20多年前攻坚首艘国产LNG船的岁月。为了攻克复杂结构位置的焊接难题，他反复推敲，吃饭时都习惯性拿着筷子模拟焊条运动轨迹。

“材料的国产化带来了新的熟悉和适配过程，但本质挑战不变。”秦毅团队成功将“扭动施焊法”也被应用在国产殷瓦钢焊接中。通过微幅、有规律的焊枪手法，实现了热量输入的精妙控制。最终，团队仅用了7个月左右，便完成了殷瓦焊接工作，一次合格率达到100%，为“远海绿洲”号创下16个月的单船建造周期世界纪录，贡献了焊工力量。

做一位合格的领路人

“远海绿洲”号殷瓦钢焊接的主力，是20多岁的“年轻的老焊工”。“他们从事殷瓦焊接有2-3年了，在技术上比较成熟且具有一定的经验，更能适应新材料、新技术。”秦毅的评价里，藏着对后辈的期许，也映照着自己的成长轨迹。

2004年，秦毅被派往国外船厂学习殷瓦焊接技术时，也只有24岁。怀着早日回国建设首艘国产LNG船的念头，秦毅仅用4周便通过了原本需要3个月的考核，成为了第一个拿到殷瓦焊接G证的中国人，有了焊接LNG船液货舱的能力。

秦毅学成归国后，编制了完整的培训方案，第一时间教出了16位徒弟，徒弟们又分头授业。如今，一支近千人的世界一流殷瓦焊工队伍在沪东中华成长了起来。他始终坚持为每一名新焊工示范技术要点，帮助新人尽快攻克焊接难点。

“一条船的殷瓦焊缝有130多公里，不可能靠几个人完成。更何况我们的LNG船订单已经排到了2029年，需要更多人才加入。”秦毅并不认同“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这句俗语。多带出几个优秀的徒弟，能让LNG船建造事业更有底气。相比之下，他认为固步自封才是工匠被淘汰的原因。

“一位顶尖的八级工老师傅，没能顺应数控机床的技术转型，最终被同老机床一起‘淘汰’。”前辈分享的这个案例，让他在制造业数字化转型的背景下，大力推进焊接工艺的规范化与智能化，将手工绝技解构成数字参数，编写工艺规范和作业指导书，赋能设备的自动化。“我不一定能成为改革变化当中最优秀的人，但还可以做一个合格的领路人。”秦毅说。

秦毅在焊接殷瓦钢。受访者供图

做守护安全的“普通焊工”

“从0到1”的过程最艰难，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更不易。秦毅清晰记得，早年建造LNG船时，别说核心设备，就连脚手架都是进口的。这些年，在沪东中华的带动下，越来越多材料实现国产化，配套企业从最初的20多家增至130多家。

“一艘LNG船的成功，离不开设计、材料、总装等上下游上万名建设者的共同努力。”从昔日远赴海外学习考证，到如今指挥打造世界级产品，这段历程让秦毅感受到产业工人角色的变化，“我们一线工人不再仅仅只是操作者，更是关键技术的突破者和传承者。”20多年来，他带领团队攻克焊炬改制、焊接变形控制等一系列技术难关，制定了60 余项自主工艺规范，完成了13项发明专利，将全船首次密性检验的缺陷控制在个位数以内，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即使已经获得全国劳动模范、大国工匠、中华技能大奖等国内顶级荣誉，但秦毅仍然称自己为“一个普通焊工”。他常对徒弟们说：“我们虽然只是普通焊工，但建造的都是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大国重器，必须尽心尽力，把每条焊缝都烧到极致，让它经得起海浪考验，让船员平安返航。”

【匠人心语】

“焊神”的称号属于每一位精益求精的焊工兄弟

记者：在您看来，什么是匠心？

秦毅：“匠心”于我而言，是“精于工，匠于心”，既要练就过硬的手上功夫，更要怀揣着追求极致的职业初心。它首先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耐性，如同殷瓦焊接，心无杂念七八小时，只为把误差压缩至0.1毫米。其次是对完美永无止境的追求，液货舱一个针眼大小的漏点都可能危及整船安全，每一道焊缝都要怀着万无一失的信念来做。

记者：您全程参与了我国LNG船建设从“跟跑”到“领跑”的跨越。回望这20年的历程，您的心情是怎样的？

秦毅：回望这20年，我的心情是自豪与欣慰。自豪在于，我们亲手将LNG船这颗“皇冠上的明珠”从图纸变为现实，实现了从小心翼翼“跟跑”到自信满满“领跑”的跨越。欣慰的是，我看到了一支从最初十几人发展到如今近千人的、世界一流的殷瓦焊工队伍成长起来。这种用双手支撑起国家重大战略的成就感和使命感，是任何荣誉都替代不了的。

记者：很多人称您为“中国殷瓦焊第一人”“焊神”，您如何看待这些称号？

秦毅：对于这些称号的肯定，我心怀感激，但更多地将其视为对我和我背后整个LNG船焊接团队的鞭策与期许。过去，高级技工或许是默默无闻的幕后工作者；如今，我们被称为“大国工匠”，收获了国家与社会的高度认可。我的师傅张翼飞也被人称为“焊神”，他曾创造一口气焊完8米长完美焊缝的纪录；我的徒弟们也在国家级舞台上崭露头角，成为了新的标杆。所以我觉得“焊神”这个称号属于每一位精益求精、在岗位上默默“绣花”的焊工兄弟。

头图为秦毅在指导年轻焊工。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