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当“银发就业”成为社会关注热点,大量老年人岗位释放的同时,另一个群体的再就业状况再度引起关注,那就是中年人。AI新技术发展带来的挤出效应、年龄“红线”带来的求职障碍……一旦失业,很多中年人的再就业之路往往变得坎坷起来。
尽管他们求职欲望极强,但记者调查发现,对于中年人群而言,“重启”职场,需要的并不止自己的勇气。
“抗”了一年选择换赛道
在拿了单位一年的最低工资后,黄成终于选择了主动辞职。这位40来岁的中年人,曾经是沪上一家园林设计公司的销售,薪资待遇一度相当可观。按照他的话来说,“每月到手从来没有低于过1.5万元。”
熟悉的“圈子”、得心应手的工作、可观的收入……所有这些,都让黄成非常满意,他甚至从未想过要跳槽,因为在自己看来,哪怕就在这家公司做到退休,“也没什么不好。”
然而,人生的转折点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近年来,单位效益开始迅速滑坡,去年时黄成接到通知,他每月的待遇直线下降为最低工资标准。作为一线销售,他最能直观感受到业务量的萎缩,单子变得越来越少,即便是不少过去的老客户,哪怕屡次上门拜访,最后得到的仍是一句“不好意思”。
“谁不知道单位的意思呢?”黄成如此说道。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如果企业直接裁员,那就得给经济补偿。而用最低工资来“留着”员工,无非就是留着最后一丝体面。
于是,黄成开始了自己的求职之路。刚开始,他想得很简单,自己在这个行业干了那么久,无论如何也算资深,哪怕薪水稍微打个折,工作想必不难找。然而,同行业同岗位的招聘信息,他至少在网上投出了上百份,回应者寥寥无几。到最后,他已经把自己的薪资一减再减,但依然无人问津。
无尽的等待之下,黄成的情绪不断发生变化,从原先的淡定到忐忑不安,甚至一度接近崩溃。万般无奈之下,他来到了属地的就业服务中心,想去碰碰运气。根据黄成的情形,就业援助员建议他更换赛道,不要拘泥在传统行业,而是选择新兴领域试一试。正是这一指点,打开了他的再就业大门。
如今,他已经正式从单位离职,选择参加陪诊师的考证,“这个行业现在挺火的,相信凭借自身的努力,一定可以重新开始。”
从“底线”开始干也有奔头
今年45岁的杨四友,是上海一名一线快递配送员。从20岁独闯上海,到中年返乡后再度返城求职,他的就业轨迹,正是“4050”中低学历人群再就业的鲜活缩影。
1981年出生的杨四友,从河南老家来沪已有20余年。尽管只有高中学历,但年轻时的他,在求职市场上也曾握有十足的主动权。杨四友告诉记者,自己最早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做保卫,之后主动跳槽到安置房仓库干了5年,再到海鲜市场帮老板打理生意,二十多年里的三段工作,全是他自主选择更换。
“那时候换工作,要么是觉得工资低想找收入更高的,要么是想闯一闯做点小生意,求职一点都不难,熟人介绍就能找到合适的岗位。”他说说,更难得的是,这几份工作全是签订正式合同、缴纳五险一金的岗位,这份长远保障,他从年轻时就格外看重。
疫情成了杨四友工作轨迹的分水岭。海鲜市场的老板因亏损停业,恰逢他老家建房、父亲离世,他返乡待了两年,社保就此断缴。2024年,当他再度回到打拼了二十多年的上海,却发现曾经熟门熟路的求职路,早已天翻地覆。
“岁数大了,不好找了,选择太少了。”这是杨四友返沪求职最深的感触。年轻时敢主动跳槽的底气荡然无存,他先回到熟悉的医院做保安,可薪资较之前比降了太多,迫于养家压力,只能边做边找新机会。“做五休二的工作,要么收入太低,要么就是有年龄门槛,”杨四友说,自己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既需要足额的社会保障,又要有能覆盖家庭开支的收入,可年龄确实成了在求职路上忽视不了的坎。
最终,在老同事的介绍下,杨四友入职了京东物流,签订正式劳动合同,五险一金足额缴纳,终于踩中了他求职的“底线”。如今他每天早上7点到岗,日均配送200单左右,他坦言,虽然比此前的工作辛苦很多,但收入也有了明显提升。
谈及未来,杨四友说得很实在。两个女儿,大的即将大学毕业,小的已经务工,养家压力已经缓解了不少,但他依然不敢松懈。对他而言,中年再就业最大的“包袱”,是年龄带来的求职门槛,而他最看重的,是一份能够带来长远保障的工作。“社保交得越久,以后退休金越高,只要体力跟得上,这份活我就一直干下去。”
专家建言:
破解中年再就业难,更需要“系统更迭”
人过中年,往往是人生中承受压力最大的一个阶段,上要赡养父母,下要抚养儿女,很多还肩负着还房贷、车贷等经济压力。一旦遭遇职场“滑铁卢”,就意味着一个家庭失去了重要的经济支柱。
那么,该如何让中年失业人员的再就业之路走得更为顺畅?对此,本报记者采访了上海社科院信息研究所长江经济带研究室主任、研究员杨昕和宝山顾村镇星级职业指导师杨玮,让他们为这一群体的就业突围出谋划策。
就业风险发生明显前移
杨昕指出,在当前的上海及全国一线城市,失业结构正在发生微妙变化。过去该群体多为传统的“体力型”或“低技能”下岗职工,而现在的新“4050”包含了大量曾经的白领、中层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
“这一现象的产生意味着就业风险发生明显前移。”杨昕表示,随着企业扁平化和初级岗位的AI化,35岁至45岁的人群已成为失业者的高危区间。随着企业数字化转型进入深水区,大量从事中后台管理、传统合规、行政支持的40岁以上员工,因技能包与“数字化原生”需求脱节,或者被AI替代,面临结构性失业。
杨昕强调指出,中年人群的失业并非中国特有,是国内外的普遍现象,一方面,在技术密集型社会,失业不再仅随经济周期波动,而是因技能与岗位匹配度失调引发结构性失业。另一方面, 国际劳工组织研究表明,中年人面临“雇佣歧视定律”。企业通常认为40岁以上人员的“剩余劳动年限”短,而“培训成本摊销”高,导致其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边际效益递减。
职场中年人面对多重冲击
在杨昕看来,失业风险不仅仅针对中年人,但对中年人的打击会较其他年龄更大。首先是生成式AI在生产应用场景的使用大爆发,大量重复性的脑力劳动被AI取代。中年人原本引以为傲的“熟练度”被算法的“秒级生成”击败,而中年人的“人机协同”能力却没有相应增强,这使得他们相较年轻人竞争力偏弱。
其次是行业生命周期压缩。随着技术更迭速度的加快,行业生命周期在缩短,以前一个行业能火十数年甚至几十年,现在可能只有三五年不超过十年。很多中年职场人所在的行业整体萎缩,被迫跨行再就业。
另外,新“4050”中不乏高薪中产,他们的风险在于“高不成低不就”——原本的行业回不去,基层体力活干不了,同时因为高薪易被企业纳入减员增效的行列。
再就业存在若干“痛点”
企业为何不愿意招聘我?这是很多中年人失业后普遍的疑问。
对此,杨昕分析认为,原因往往有三点:一是低性价比,40岁以上的薪资要求通常是年轻人的1.5-2倍,但产出未必有2倍;二是可能存在管理成本,如果领导是年轻人,面对40岁的下属存在“管理尴尬”和指挥不动的心理成本;三是体力与耐受度可能相对较差,在高强度加班文化中,中年人的身体和家庭牵挂,可能被部分企业视为“负资产”。
杨玮也指出,当前不少企业选择降本增效,以“两人三岗”进行运作,这无疑对求职者的综合能力和工作量要求更高。不少中年人眼中的“专业”和“经验”,可能已经演化成工作中必须掌握的“工具”,并未存在太大优势。
杨昕还表示,中年人再就业,自身往往也会存在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心理落差,新“4050”失业人群相当一部分曾经是管理层或者资深技术人员,在再就业过程中可能会面对比自己年龄小入行晚很多的面试官,可能产生心理落差。对新技术如AI工具、短视频逻辑、私域流量等存在畏难情绪。另外,中年人往往背负房贷、车贷、子女教育等刚性支出,因而在薪资方面的谈判余地相对较小,导致其对薪资的“向下弹性”有限。
多方合力化危机为转机
杨昕形象地指出,新“4050”的失业不是由于他们不够努力,而是由于“时代换了操作系统”,面对“系统更迭”,不能要求旧的程序自行升级,更需要政府提供“补丁包”(政策支持),企业提供“兼容模式”(多元包容),个人完成“内核优化”(终身学习),才能度过这个阵痛期。
为此,杨昕建议,可以动用税收杠杆,对雇佣40岁以上人员的企业给予直接税收减免或岗位补贴;针对新“4050”的专业背景,开发如社区规划师、法律援助、企业辅导等高价值公益岗位。此外,由政府补贴对中年失业者开展AI相关技能培训等。
“中年人再就业,求职过程中要有的放矢。”杨玮表示,对“4050”人员来说,在求职时要慎选行业,锁定一些较为安全的行业,比如有政策导向的、市场需求大的“抗衰行业”,重点考虑稳中求发展,只有行业平稳,失业风险才会相对减小,再从其中选择“抗失业的岗位”。
头图为招聘会场景。劳动报记者 贡俊祺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