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聊一波》节目中,主持人王波明问起灵活就业群体的社会保障,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副院长张丹丹回答:“从劳动经济学角度看,他们灵活本身就是一种福利……”片段传开后,“何不食肉糜”的批评声迅速淹没了讨论。可如果把视线从一句话上挪开,会发现这场争议背后,有着值得关注的真问题。
观点一
“灵活就业”不是一箩筐
争议的起点,其实藏在一个被反复使用的词里——“灵活就业”。人社部测算显示,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超过2亿人;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的报告则测算,2025年这一群体达到2.8亿人,2026年或将增至3.2亿。数字庞大,但这2亿多人的处境,不尽相同。
有人是主动选了这条路。比如技术过硬的电工、口碑好的月嫂、有创意的独立设计师,以及去年以来,火热的“一人公司”创业形态。上海临港新片区2025年8月推出“超级个体288行动”,打造“零界魔方”OPC社区,截至2026年6月已吸引超180个创业项目入驻。对这些从业者来说,不用打卡、自己说了算,灵活确实是一种选择权。
但更多人的“灵活”,是没得选。找不到稳定工作,只能去跑外卖、开网约车、打零工、做日结。今天有活,明天可能就闲在家里,没有底薪,没有社保,收入全看天气和订单量。把这两类群体塞进同一个概念里,再用前者的自由去解释后者的处境,自然会引起轩然大波。正如教育学者熊丙奇在评论中写道,灵活就业不能成为一个高度笼统的“箩筐”,什么都往里装。
观点二
专家话语应与普通人体感同频
张丹丹教授此次言论受到批评,究其原因,可能是她所说的这些经济学概念的词,与普通人的体感并未同频,这也折射出学者与公众之间一道不小的话语鸿沟。
在劳动经济学的学术语境中,“福利”(welfare)是一个中性的效用概念,指的是个体偏好满足的程度。张丹丹教授也许试图表达,灵活就业者以社保保障为代价换取了时间自主,这种“灵活”本身具有效用价值。但在大众语境中,“福利”意味着实实在在的社会保障与制度关怀。
实际上,这不是第一次发生类似的事。经济学家在书斋里用“利弊权衡”“效用最大化”讨论问题,公众听到的却是在为保障缺失找理由。中间缺的,是一道“翻译”,公共表达里,学者需要把学术语言“翻译”成大众能听懂、能共情的语言。如果只是用学术概念覆盖个体的真实感受,再严谨的论证也容易被贴上“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标签。
值得注意的是,张丹丹教授本人并非对灵活就业者的困境漠不关心。她曾公开呼吁,针对不完全劳动关系群体,需要设计更加灵活的社保安排,根据不同收入水平和就业状态制定差异化政策。她还建议探索“非捆绑式”参保方案,允许零工按需选择医疗、工伤等单项保险,而非强制缴纳五险一金。这些主张与她在节目中被截取的那句话,其实指向同一个问题的不同侧面。
观点三
与其争论“是不是福利”,不如补上保障短板
不过,比起反复追究一句话的对错,真正值得讨论的是:如何让灵活就业从“无奈之举”变成“可选之项”?
目前全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达8400万人,其中外卖骑手超1000万、网约车司机700余万、快递员约320万。对更多依赖平台接单的劳动者来说,保障短板才是真问题。
值得关注的是,制度正在跟进:2026年7月1日起,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已在全国推开,出行、即时配送、同城货运三个行业的平台企业总体纳入;各地也普遍放开了灵活就业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的户籍限制,实施灵活的参保缴费方式。企业层面,京东2025年3月起率先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连个人应缴部分也由公司承担,每人每月平均缴纳约2000元,目前覆盖骑手已超15万人。
当参保不再有户籍门槛,当职业伤害有制度兜底,当平台合理分担责任,“灵活”才可能真正接近一种选择权,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无奈。这或许才是张丹丹教授那句话真正应该引出的讨论方向。
头图来源:图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