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上海中医药大学附属龙华医院副院长王琛的诊室门外,候诊的患者们拿着手机反复确认挂号页面上的名字,不时向内张望。门推开,一位患者走进诊室问道:“王医生,您的号太难挂了,下次万一约不上,我该怎么办?”王琛停下手中的笔,解释道:“您别急。我们肛肠科团队实行“同质化”管理,每天都可以看到肛肠专科门诊,其他医生也会按照统一的诊疗规范先给您看;遇到复杂情况,团队会一起讨论,按流程会诊或转诊。不是把您推给别的医生,而是让您在团队里任何一位医生手上,都能先得到规范、连续的诊疗。”患者又问:“那我以后直接挂普通专科门诊也行?”王琛点点头:“可以,先及时诊断治疗,需要进一步讨论时,团队会统一安排。”
挂不上专家号、专家号紧张时如何复诊,是龙华医院肛肠科高年资医生经常要面对的问题。而在科室内,“先挂普通专科门诊也可以”并不是一句安抚患者的客套话,它背后站是一支26人的团队:2022年创建的海派中医顾氏肛肠王琛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团队成员从“顾氏外科”第四代传人陆金根到年轻的住院医师,覆盖了顾氏外科肛肠学组的完整梯队。能不能给出“一样的诊疗方案”,正是这个工作室从创建第一天起便在回答的问题。
让每一代人都接得住难题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顾氏外科”传承至今已至第七代,肛肠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学组之一。从第四代传人陆金根到第五代传人曹永清、王琛,再到第六代、第七代,一代代传下来,传承的到底是什么?王琛的回答很明确:不是“一张方子代代抄”,而是每代人都有要接住的那道难题。
会阴部急性坏死性筋膜炎就是这样一个“需要接得住”的难题。这个病症的发病率不高,却极其凶险——肛周感染后毒素容易迅速扩散,若不在24小时至48小时内有效干预,死亡率可达40%左右。2018年,龙华医院成立了MDT团队,将重症、麻醉、营养、影像等科室联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套成熟的标准操作规程(SOP),实现四个小时内完成会阴部急性坏死性筋膜炎的相关检查。如果是轻症患者,手术结束后即能回到肛肠科;如果是重症患者,则直接进ICU联合治疗,待生命体征稳定后再转回肛肠科。这套流程最难的环节在于要让每一名专科医生都能独立判断:病症部分是脓肿还是坏死性筋膜炎,“可以说,医生一开始的判断对了,患者的生命就保住了”。
让每一名医生都能接得住一道临床难题,光靠技术还不够,还得有组织机制兜底。作为全国党建工作样板党支部书记,王琛把一道道难题交给工作室内的共产党员:坏死性筋膜炎、婴幼儿肛周病变、克罗恩病肛周病变、复杂性肛瘘、盆底功能性疾病——每一块硬骨头都由一名党员牵头,带着一帮人一起干。党员带头啃硬骨头,年轻医生则在各个亚专业学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工作室按优势病种、疑难病种、特色病种分设小组,大家根据临床兴趣进入不同方向做专、做深,“我们的使命是让工作室打磨出来的每一位医生都能实现同样的疗效。”王琛笑着说道。
“最好的传承是创新”
“最好的传承是创新。”这句话在王琛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不是一句简单的标语,而是一个个病例堆出来的信念。克罗恩病肛周病变的治疗探索,就是最为典型的注脚。
十年前,克罗恩病肛瘘的诊疗在国际上有一个近乎“铁律”的共识:外科只做引流,剩下的交给内科药物治疗;病人要接受“带瘘生存”。消化科和很多外科医生都这么跟病人讲:没人敢给你开刀,开也开不好。王琛起初也按这份指南操作,但越做越觉得不对劲:“病人反复来,两个月引流一次,还总是那个位置。我问团队:如果不是克罗恩病,你们会怎么做?”许多医生回答:切开就好了。
“那么,为什么因为是克罗恩病,就只做引流呢?”质疑指南是有压力的,但王琛却说:“外科医生如果永远不创新、永远不去触碰诊疗空白区,那么无法发展。”她带着团队成员从简单的、有把握的病例开始:以微创技术切开瘘口,做完手术后让患者及时使用生物制剂并联合龙华医院特色院内制剂,长期随访结果很好。在积累病例后,工作室开始跟仁济、瑞金、十院、儿科医院等开展合作,从会诊指导到联合治疗,一步步梳理出“手术切除+生物制剂”的诊疗路径。在此之后,团队又制定了肛周克罗恩病的诊治SOP,并在手术后排除禁忌证,为患者及时联合生物制剂治疗,保证肛周瘘管创面完全愈合。2022年,团队建立了克罗恩病肛瘘患者数据库,近300例患者随访至今,术后八周肛瘘的愈合率超过70%。
复杂性肛瘘的治疗经验是底座,中医微创技术和院内制剂是特色,生物制剂的可及性是杠杆。而把这些条件拼到一起、并且敢拼的,是王琛那句“不能全拘泥于古,也不能全拘泥于指南”的判断。“我们每一代人面对的病种结构、患者需求、治疗理念都在变。所以,要传承的不是老先生的开方原样,而是面对难题时的思维方式。”
“海派外科”联手人工智能
采访中,王琛提到一个细节:十几年前她在英国访学时,对方曾抛出了一个问题:“我相信你们(中医)有效,但如何证明是有效的呢?”这句话成为她回国后推动中医客观化评价的起点——肛周磁共振、肛门直肠测压、功能评估随访,一步步把“有效”变成可量化、可比较的数据。而如今,她面对的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当人工智能以月为单位不断进行技术迭代,“顾氏外科”该如何与之对接?
为此,工作室与华师大开展合作,为肛瘘影像搭建三维建模——把平面的片子变成可立体呈现的模型:内口在哪、跟周围肌肉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肌间的高位病灶等一目了然。除了建模外,工作室于2021年上线了数字化创面采集管理系统,医生在门诊用手机拍照上传,术前术中术后、换药结合中医的舌苔、脉象等检查报告能全部归集到同一个患者的时间轴上。在此基础上,团队还牵头发布了肛瘘专病数据集——从诊断、检查指标到治疗模块、手术术式、预后字段,这些在库里都可以直接搜到。在更宏观的层面,王琛作为申康专科联盟中唯一一个中医牵头的盟主,她带领中医外科专科联盟把混合痔、肛瘘、克罗恩病肛瘘等病种的数据纳入全市三级医院平台,“海派中医应当是海纳百川的。我们希望把这些技术和SOP,通过联盟、质控中心、医联体等同质化下去,惠及更多的年轻医生。”
把顾氏外科、龙华肛肠的特色,在每一代人当中传播下去,让疑难病症在团队每一位医生手里实现“同质化”的疗效。在王琛看来,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的使命,不是造就某位不可替代的“名医”,而是打造一套可传承、可进化的医疗体系。在这个体系里,无论是本地的患者还是外地的求医者,都能享受到同等高质量、同质化的医疗服务。而这,或许正是海派外科在数字化时代最生动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