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4年7月6日,德国医生汉斯·贝格尔首次成功记录到人的脑电活动;1929年,他正式发表研究结果。他发现,人在清醒、放松、闭眼时,大脑后部会出现每秒约10次的节律;睁眼或集中注意后,这种节律会减弱。这就是α节律,也曾被称为“贝格尔节律”。1934年,英国生理学家阿德里安和马修斯重复观察到这一现象,脑电图由此逐渐获得国际认可。从那条并不起眼的波浪线出发,人类“听”大脑已经走过一个多世纪。如今,癫痫评估、睡眠分期、昏迷监测、脑机接口等领域,早已离不开脑电的信号。
大脑为什么会“发电”?
如果把大脑想象成一座正在比赛的足球场,那么神经活动就是场内此起彼伏的声音,电极则像麦克风。站在场外、贴近看台、走进人群,或者把麦克风放到某个球员身边,听到的内容完全不同。脑电记录也一样:电极离神经元越近,通常听得越清、定位越细,但侵入性和风险也随之增加。今天就来看看脑电检查中的四支“麦克风”。
第一支:站在球场外听声浪。最常见的脑电图,是把电极贴在头皮上,隔着脑膜、颅骨和皮肤记录电位变化。它听到的是较大范围神经元活动形成的“合唱”。头皮脑电的优势很突出:无创、低风险,能够以毫秒级速度追踪大脑活动。它的局限也很明显:信号通常只有微伏级,经过颅骨时还会被衰减和“摊开”,因此空间定位相对粗略,也容易受到眨眼、肌肉活动等干扰。
在临床上,它是癫痫评估的重要工具,也用于睡眠分期、意识障碍监测及部分术中监测。不过,脑电图不能脱离病史、影像和其他检查单独下结论。
第二支:把麦克风放到围墙内。如果头皮脑电听不清病灶来自哪里,医生有时需要把电极放得更近。皮质脑电通常使用网格或条带电极:硬膜下电极位于硬脑膜下、贴近脑表面;硬膜外电极则放在硬脑膜表面。由于绕过了颅骨这层“隔音墙”,记录到的信号幅度更大、频率范围更宽,空间定位可达到毫米量级。
对部分药物难治性癫痫患者,皮质脑电可以帮助定位致痫区和重要功能区,为手术方案提供依据。它也是脑机接口的重要信号来源:研究人员可以从运动或语言相关脑区提取活动特征,帮助严重运动或语言障碍者控制设备、表达意图。代价是明显的——放置电极需要手术,存在出血、感染等风险。临床术前评估中的网格或条带多为暂时放置,完成监测后需要取出。
第三支:走进人群听局部合唱。大脑并不是一张平面。海马、杏仁核、丘脑底核等结构藏在深处,头皮电极和脑表面电极都难以直接接近。此时,可通过颅骨上的小孔,把细长的深部电极精准送到预定位置。
在癫痫外科评估中,立体定向脑电图能同时采样多个浅表和深部脑区,帮助医生分析癫痫发作从哪里开始、又沿着什么网络传播。深部电极还可以记录局部场电位——它更像电极附近一群神经元的“局部合唱”。医生和研究人员可利用这些特征研究脑深部电刺激的定位及按需调节。
深部电极不用大范围掀开颅骨,但仍要进入脑组织,可能发生出血、感染等并发症;它能听清目标附近,却无法代表全脑。精确与局限,往往同时存在。
第四支:听见球员的“独白”。如果还想分辨得更细,可以将微米尺度的微电极或微电极阵列放到神经元附近,记录单个或少量神经元的动作电位。这种记录可以精确到毫秒:有的神经元在准备某个方向的动作时活动增强,有的会对特定面孔或概念产生选择性反应。脑机接口研究正利用这些信号,让瘫痪患者通过想象动作控制光标、机械臂,或以每分钟数十个字符的速度输入文字。
但“听得最细”不等于“看得最全”。微电极覆盖范围有限,植入会损伤部分组织,长期记录还可能受到电极周围组织反应和信号漂移的影响。目前主要用于严格审批的临床研究,或在特定手术和科研场景中使用。
把几支麦克风配合起来
现实中的大脑研究,可以先用头皮脑电观察全局,再结合磁共振等影像提出假设;确有手术需要时,才用SEEG或皮质脑电验证关键网络。有些深部电极还会同时带有较大的临床触点和细小的微丝:前者记录较稳定的群体活动,后者捕捉更局部的放电。
这也是脑科学面对的核心难题:大脑既不是一堆彼此孤立的细胞,也不是一个只能看整体的“黑箱”。一个动作、一段记忆或一次癫痫发作,常常涉及多个区域在不同时间尺度上的协作。只有把宏观与微观信息拼在一起,才更接近真实的大脑。
没有最好的麦克风
四支“麦克风”各有分工:头皮脑电看全局、风险低;皮质脑电更贴近皮层、定位更细;深部电极可以到达隐藏的脑区;微电极则能捕捉单个神经元的放电。越靠近信号源,通常越清晰、越局部,代价也越高。
临床选择从来不是简单地“越深越好”。多数癫痫患者首先依靠病史、头皮脑电和影像学检查;只有少数需要手术评估的患者,才会进一步考虑SEEG或皮质脑电。脑机接口也会根据目标,在安全性、信号质量、覆盖范围和长期稳定性之间权衡。从场外的声浪到神经元的“独白”,人类正在一步步听清大脑,却也越来越懂得敬畏边界:真正好的技术,不只是听得更近,更要在有效与安全之间找到恰当的距离。
文/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 赵海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