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结业季,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教育处处长余情的手机就成了一条“抢人热线”,有的医院直言:“中山留不下来的优秀学员,优先推荐给我们。”
“留不下”,听上去遗憾,在中山却是种常态。住院医师规范化培训,是医学生从校园走向临床的必经之路,而“中山住培”已成为全国医学生向往的高地。“医院每年收到七八百份简历,今年也不例外,社招的2026级学员共203人,非复旦生源占了近半。”余情介绍,三年规培期满,能够留下来的不到四分之一,大部分学员走向全国临床一线。
这份认可,也是对余情劳模工作室最好的褒奖。经过近二十年的探索,团队搭建起一套被全国同行认可、可学习借鉴的住培管理体系与考核办法,这就是“中山模式”。中山现有21个住培专业基地,其中7个为国家重点专业基地,数量居上海首位;是首批国家住培示范基地,也是全国住培精英教学医院联盟创始成员中唯一的上海医院。
团队连续四年蝉联上海市住培综合评价第一名,住培质量位居全国前列,还获第三届上海医院管理创新奖二等奖(教学管理类唯一)等荣誉。
在余情看来,住培要回答一个关乎民生的核心命题:将来给老百姓看病的,是一群怎样的医生?“我们正在建设医学人才成长智能体,给每个学员‘画像’,因材施教、千人千径,为社会培养更多‘会看病、有温度’的临床医生。”
先会看病,方为良医
“住培的本质,是让临床经验不足的医学生,在轮转中夯实临床基本功,会看病永远是第一位的,而后再从临床发现问题、开展研究,成长为复合型人才,这个次序不能颠倒。”余情直指重科研、轻临床的痛点:不少医生被课题、论文裹挟,临床轮转成了走过场。“在中山,临床能力必须先过关,该掌握的病种、该完成的手术操作一个不能少,不合格要回炉补轮转,不能结业。”
她本人就是“中山住培”培养出来的。2002年从复旦上海医学院毕业后,余情在各科轮转两年,之后成为中山康复科医师。2008年转入教育处,从此深耕住培管理。2020年获评上海市先进工作者;2025年,余情劳模工作室被命名为“上海市劳模工匠创新工作室”。
早在1988年,中山就在探索“过程规范、协同创新、持续推进”住培体系。2010年,上海率先推行全市住培制度后,中山面向全国招生。余情说,“中山模式”是一套“管、学、考、评”闭环体系。医院对标国家住培标准和岗位胜任力,建立分层递进、螺旋上升、顶岗负责的培养路径。“管”侧重全过程规范和院级督导;“学”依托院级课程、专业基地教学和临床实践落地;“考”将日常考核、出科考核、年度考核贯穿全程;“评”围绕核心胜任力研判成效,形成“解析-模拟-反馈-培训-提高”持续改进机制。
“最难的是怎么教。”她坦言,临床医生身兼医疗、科研双重压力,中山科研任务繁重,仅2025年国自然立项就有256项。如何调动带教积极性?中山以医教协同破题,搭建起完整的师资激励体系:一是制度托底,教学考核与科研等同权重,教学表现量化计分和绩效挂钩,教学激励力度全国领先;2019年职称晋升教学单列通道,让潜心教学的医师不必挤科研独木桥。一是价值引导,评优资源向教学一线倾斜,通过教学交流、课堂展示、典型宣传,厚植尊师重教的育人土壤。
这套体系交出满意答卷:2023年,中山结业考核理论和技能合格率均为100%,是上海唯一“双百合格”的综合医院。2024年,国家卫健委对中山医院住培管理、内科、外科等六个国家重点专业基地开展国家级住培评估,综合成绩全市第一。
赵正勇是沪滇协作委培学员,2020年刚到中山超声科基地时,临床实操基础薄弱。三年后,他拿到国家住培水平测试超声专业上海第一名的成绩,返回云南红河州,独立开展超声诊疗,投身基层癌症早筛工作。在沪滇协作30周年大会上他说:“没有上海规培期间的系统训练,就没有今天在基层独当一面的底气。”
对此,余情感触颇深:明知道大多数人留不下来,但老师们依旧会倾囊相授。因为一名学员学成返乡,就能带动一方医疗,这正是住培的初心和意义。
数智赋能,让成长“看得见”
“中山住培”金字招牌背后,站着一个不断成长的大教育智能体。
余情掏出手机,点开一名2023级博士后的“学员画像”:六项核心胜任力雷达显示,他的学习能力、职业素养、专业能力得分靠前,病人管理、沟通合作有待补强。成长趋势曲线记录了他近三个科室的轮转轨迹,AI给出课程、训练、阅读的建议,并对病历书写成绩的轻微下滑弹出了预警。一张图谱,把原本抽象的临床能力,变成可观测、可追踪、可干预的成长数据。
“画像”的底座,是中山自主研发的信息化平台,目前,已积累141项软件著作权。“以前600名学员在50多个科室轮转三年,人工排班要三个月;现在一键生成,全流程信息化。”从2009年起,中山搭建医学教育数字化平台,从流程在线、数据汇聚演进到多系统贯通,将教学、临床、科研等信息沉淀为医生连续成长证据。“医院每天有三四十场教学活动,讲课、教学查房、病例讨论、学员评价全部留痕,并且和医疗系统全面打通,这也是全国唯一覆盖本科一年级到医生退休全职业周期的教学平台。”
2025年,团队发布“医界智圣-惠生智育”教学大模型,构建四大智能体,从“数字管理”迈向“数智融合”:“知识引擎”结构化管理病例库、题库、指南、课程;“智能培训”搭建虚拟临床环境,智能问诊、人文沟通训练、血管介入操作模拟都能反复操练;“教师助手”基于学员能力画像推荐教学资源,生成定制化病例;“智慧中枢”是教学管理的“大脑”,学员进度、成绩分析可一屏尽览。
2026年“映程”医学人才成长智能体问世,将识别出的需求转化为临床思维、技能、沟通和科研等精准训练,让学员的成长“看得见”。
进入“十五五”,中山首创LEADS精准医学教育框架。“过去靠师徒带教,结业考判定能力。现在系统自动抓取学员三年参与的病种和手术,与培养标准自动比对。未来还会生成学员数字孪生体,实现真正的AI精准培养。”
但余情始终清醒:AI能自动生成课件,但临床思维的启发替代不了。看病就像破案,面对胸痛患者,如何甄别诱因、串联病理生理知识,需要老师抽丝剥茧,带学员把线索拼成真相。“AI越来越聪明,但医学的传承,永远是人对人的影响,这也是中山住培最难复制的精髓。”
从“会治病”,到“会治人”
“国家规定的住培六大胜任力里,最难落地的是沟通合作。”余情认为,人文关怀,不是附加题而是必修课。
从岗前教育、名医榜样传承,到案例式人文课程、分层情境模拟、巴林特小组,这些丰富的载体将医患沟通、患者关怀、职业素养融入日常、出科、年度及结业考核,并通过科普讲堂、志愿服务延伸至临床实践,把专业能力、职业责任与人文关怀共同融入医生成长全过程,形成“文化浸润-课程学习-情境训练-考核评价-社会实践”-相衔接的培养路径。“如何蹲下来和儿童患者说话”“怎样向癌症家属传递坏消息”……这些细节,恰是医患关系的“温度开关”。
团队更将中山经验推向全国:联合全国33所高校及附属医院,牵头撰写国内首个高校附属医院思想政治教育工作专家共识;临床博士医疗服务团走进27个偏远地区义诊,让年轻医生亲身体会:医术的尽头是仁心。“技术可以慢慢练,仁心却要早早种下。医生培养要从‘会治病’转向‘会治人’。”余情说。
教育的温度,还在于学员的一视同仁。“住培生属于‘社会人’身份,但我们当成自己职工,用心用情地带教。”她介绍,医院提供免费宿舍、就餐补贴,奖金福利和本院职工一样,让学员有尊严地生活、心无旁骛地学习。
“中山是全国头部培训基地,培育合格青年医者,是我们的责任。”这份使命感,驱动着团队不断突破,持续探索更卓越的医学人才培养模式。中山在全国率先探索住培与临床医学专硕衔接的“五结合”培养模式,连续三年获“全国十佳优秀住院医师”荣誉;“卓越住院医师”临床博士后项目2019年在沪率先启动以来,获国自然青年项目162项,14人入选国家“博新计划”,54人拿到上海市“扬帆计划”。
2010级外科基地住院医师李全林,博士毕业后以综合评价第一名成绩完成住培,如今已是中山内镜中心副主任、博导。他至今对中山重内涵、强能力的培养理念印象深刻:“规范化、高标准的轮转带教与严谨的过程考核,为我打下了扎实的临床根基;一对一导师制的悉心指导,让每一步成长都有迹可循。”
余情指向不远处的红楼,那是她当年住培时住过的宿舍,如今她的办公室就在隔壁。从宿舍到办公室,几步之遥,她走了二十余年,这段路,也让她比谁都更懂:该如何培养医生,又该培养什么样的医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