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清明又至。插柳寄思、焚香祭扫的传统民俗里，藏着中国人对生命最本真的敬畏与对逝者的深切缅怀。在这场跨越生死的追思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反思生死议题，正视当下关于生命认知的不足并探索破局之路。从打破刻板印象的殡葬实践，到高校开展的沉浸式生命教育，我们正以温柔而坚定的方式，消解对死亡的隔阂，传递对生命的尊重，让这堂关乎告别与珍惜的“生命课”，逐渐走出认知的角落，绽放温暖的力量。

年轻人的困惑：从小到大家里没提过和“死”相关的事

“从小到大，家里从来没提到过和‘死’相关的事，似乎这是一个禁忌话题。”28岁的小陈至今记得，小时候爷爷因病去世，家人刻意回避所有相关话题。“我问妈妈爷爷去哪里了，她只说‘去很远的地方旅行了’，家里的照片、遗物全被收了起来。”参加爷爷大殓时，10岁的小陈被肃穆压抑的氛围吓得浑身发抖，看着大人们痛哭流涕却手足无措，“那种恐惧刻在心里，之后好几年，我都对墓地、殡仪馆这类的地方避之不及。”

读书十几年，小陈从未在课堂上接触过任何与死亡相关的教育。“小学思想品德课讲珍惜生命，只说要爱护自己，却没说该如何面对死亡；高中生物课讲到人体结构，对生命终结只字不提。” 直到去年，外婆突发重病离世，小陈和家人再次陷入慌乱。“我们不知道该联系哪家殡仪馆，不清楚丧葬流程，一切都兵荒马乱的。”

如今，与小陈有相似经历的年轻人不在少数。30岁的赵女士回忆，外公去世时，全家人都被悲伤冲昏了头脑。“长辈们为了葬礼规格拿不定主意，没人记得外公生前说过‘一切从简’的愿望。” 赵女士说，自己第一次直面亲人的死亡，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妈妈哭得特别伤心，我想安慰妈妈，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想帮忙处理后事，却连该找哪个部门都不清楚。那种无力感，比悲伤更让人煎熬。”

这种集体性对死亡的“失语”，源于家庭、学校、社会对死亡话题的习惯性回避。在家庭，至今仍有不少人认为“谈论死亡不吉利”；在学校，死亡教育被视为“敏感内容”避而不谈；进入社会后，殡葬行业被贴上“晦气”标签，让人敬而远之。久而久之，死亡成为年轻人认知中的“黑洞”，既陌生又恐惧。

中式生死观的突围：从“避之不及”到“逐渐接纳”

“中国人对死亡的禁忌，其实藏着对生命的敬畏与对未知的恐惧。”深耕殡葬行业多年的福寿园国际集团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礼济学院院长邬亦波，对环境氛围如何影响生死认知有着直观观察：“过去，人们来墓园祭扫，都是匆匆忙忙献花、磕头，然后立刻走人，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墓园在大众认知里是冰冷、肃穆且需要回避的地方。”

上海纽约大学开展“墓志铭之旅”活动。受访者供图

“但现在情况正在一点点改变。”邬亦波说，“当墓园变身成为公园，松柏之间留出草坪，溪流环绕墓位，每到清明，这些地方也常会坐满休息聊天的人。有人带着孩子，一边品茶一边讲述先人的人生故事。也有人和家人围坐在一起，回忆过往的温暖时光，分享生活的近况。”

这种环境的改变，正在潜移默化中消解人们对死亡的排斥。而殡葬方式的迭代，更印证了社会生死观的深刻进步。

邬亦波观察到，过去，“入土为安”的传统观念根深蒂固，很多人认为只有买大墓碑、办豪华的追悼会，才是对逝者的孝顺，这种观念不仅造成土地资源的严重浪费，更将“孝顺”与物质形式捆绑，忽略了纪念的本质。如今，这种陈旧认知正在被打破，海葬、深埋等生态葬式被越来越多的人接受，它们不保留骨灰，以更环保的形式让生命回归自然。

北京三里屯一家名为“归丛”的殡仪产品店，更是将这种观念的转变推向了公众视野。这家开在繁华商圈的店铺，打破了人们对殡葬行业的刻板印象。据透露，归丛之所以把店开在三里屯，是因为“如果开在医院门口的话，不会有人愿意去跟我们聊一聊，来逛一逛”。

在一楼的特色纸扎区，带有“奢侈品老花”设计的纸扎包包整齐码放，纸扎马卡龙、牛排、西式蛋卷和中式水饺等“美食”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相机”等文娱用品。二楼则是更专业的丧葬产品，整整一墙的骨灰盒，不仅有白玉、陶瓷、黑胡桃木制成的灵罐、灵龛，还有一只粉色的骨灰盒格外梦幻。

归丛的存在，如同一个无声的信号：死亡不再是避之不及的禁忌，而是可以被坦然谈论、甚至被赋予美感的生命终点。

近年来，陈旧的认知正在被慢慢打破。过去，人们觉得殡葬行业“不体面”，现在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愿意加入这个行业；过去，人们将“大墓碑、豪华葬”等同于孝顺，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明白，真正的纪念在于心中的牵挂，而非形式的铺张；过去，人们对死亡讳莫如深，现在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主动了解殡葬知识、讨论临终意愿。

微小破局：上海高校与机构的尝试，点亮一丝微光

当越来越多人意识到全民死亡教育的缺失，少数领域已经开始悄然破局。上海多所高校与殡葬服务机构携手，通过开设课程、开展实践活动等方式，为年轻人搭建起接触死亡、理解生命的平台，点亮了死亡教育的一丝微光。

“以前总觉得死亡遥远又恐怖，直到在墓碑前读懂那些平凡又滚烫的人生故事。”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徐子玮在“墓志铭之旅”中深有感触：“我们静立墓碑前，细读普通人的一生：有人平凡度日，有人带着遗憾离场，有人被家人深深惦念。那一刻世界格外安静，我真切感受到，每一块石碑下，都曾是热气腾腾的生命。”这种近距离的生命对话，让曾经避谈死亡的年轻人，学会以平和心态正视生命终点。

上海海关学院清明祭扫献花。受访者供图

上海海关学院刘忠雨在清明祭扫献花活动中备受触动：“给郭功宪先生祭扫献花时，我更深刻体会到海关先辈的风骨与担当，也明白我辈当以先辈为范、守责笃行。”这场追思改写了他的认知：“生命不必执着长度，更要留下温度与价值，它本是一场精神的传递；亲情需珍惜当下陪伴，爱要大胆表达，莫等错过再遗憾；死亡不是终点，而是让我们更清醒地活好每一天的提醒。”

二十几岁为自己设计葬礼是什么感觉？“很酷！”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张馨元在“设计我的葬礼”活动中收获别样感悟：“每个人想要的告别都不同，正如每个生命都独一无二。活时要活出精彩，离开时才能带着独特印记，这场关于死亡的讨论，实则是对‘如何更好活着’的深度思考。”

这些触动人心的生命教育实践，背后离不开高校与殡葬服务机构的深度协作。上海多所高校通过共建生命教育基地、开展联合实践项目，将学术资源与社会资源有机融合，形成优势互补的育人格局。其中，上海视觉艺术学院与上海福寿园的合作颇具代表性，双方共建生命教育基地，还联合开发了“上海福寿园高校生命教育研习课程”，开设志愿服务、生命研习、生命桌游三大类课程，引导学生在真实场景中思考生命价值。

上海视觉艺术学院生命关怀社团之“设计我的葬礼”活动。受访者供图

据悉，这种合作模式已日趋成熟：高校提供学术支撑与人才资源，将生命教育纳入课程体系与实践教学；殡葬服务机构开放场地资源，提供真实场景与专业指导，让学生从被动的知识接收者，转变为主动的生命故事传播者。除上海视觉艺术学院、上海海关学院外，同济大学、上海东海职业技术学院、上海对外经贸大学、上海政法学院等高校也与上海福寿园共建生命教育实践基地。2025年，仅上海地区就有10余所高校通过此类合作，开展生命教育活动近20场，覆盖数千名学生。

谈及年轻人需要的生命教育，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几位同学的观点不谋而合：“我们这代人太需要生命教育，但不要空洞说教和大道理。我们想要的，是能走进现场、被真实打动、可走心交流的教育——能直面墓园里的生命真相，能用艺术、文字表达情绪与思考，能坦然聊压力、离别与遗憾，不必刻意沉重，也不用假装坚强。希望有人温柔地带我们认识生命、正视死亡、珍惜当下，学会爱自己、爱家人，对世界多一份善意。这才是我们真正需要的、有温度的生命教育。”

头图为上海视觉艺术学院学生擦拭“新四军英名墙”。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