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上海，早上5点钟天已经大亮。

在彭浦新村的一个居民区，61岁的网约车司机臧勤吃好早饭下楼，对车辆里里外外清洗了一遍。5点半，他就要出车，送一个前一天预约的客人前往机场。

出车前清洗车辆是臧勤保持了几十年的习惯。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每天发车前对车辆进行清洗，车内没有异味，一尘不染，是他1989年从业后没有变过的习惯。10年前，他是一个在业内几乎人人知晓的传统出租车司机，那时的他，也是上海滩为数不多的月入过万的“的哥”。

2006年3月，一个叫刘润的乘客坐了他的车。路上两个人聊了一路，关于成本核算、时间管理、客户分类。刘润是微软（中国）战略合作总监，下车之后写了一篇博客:《一个出租车司机给我上的一堂MBA课》。文章成了当年的“爆款”，臧勤也一夜间“爆红”。

“消失”了这么多年，在另一条赛道上，臧勤还是当年的那个“一哥”吗？

答案：是。

一堂MBA课

网约车这个行业，这两年不太好做。上海街头跑的车越来越多，单价也在变低，甚至有些司机为了急赚钱，吃住都在车上解决。臧勤也见过这样的人，“一般这样的司机，都背负着不愿说出口的经济负担，看着挺难过的”。

1989年，23岁的臧勤开始开出租车，2004年进入大众出租公司。

2006年3月，前微软（中国）战略合作总监刘润偶然乘了他的车，被他开出租车做生意的各种技巧和策略折服，写了一篇博客《一个出租车司机给我上的一堂MBA课》。文章爆火，一夜之间，臧勤也成了名人。那篇博客给他带来的，远不止一时的名气。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常有乘客认出他；公司里同事见了他，也爱喊他一声“臧老师”。

当年8月，大众出租公司成立了“臧勤班组”，最初24位班组成员平均月收入在4000元左右，“复制”他的经验后，5年时间平均月收入翻了一番，上升到8000多元，成为公司内效益最好的班组之一。

“2012年，我生了一场大病，大众出租安排我后勤岗位。2016年，办了大病提前退休。”回忆起以往，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骄傲。

2016年，传统出租车已经被网约车冲得七零八落。退休后的他，带着几分不甘，买了一辆车注册了网约车平台，“我想知道传统出租车到底败在什么地方，网约车到底有哪些优势”。这一做，就是十年。

时效里的账本

10年，关于“网约车和传统出租车之战”的结果，早已有了答案。臧勤说，我们不可能让环境适应自己，只能是自己适应环境。

“无论开什么车做生意，说到底都是一个苦差事。”臧勤说，一年四季，盛夏最难熬，车里虽有空调，一天下来还是觉得体内燥热，人不得劲，每天要喝四大杯茶提神，比平时翻了一倍。因为出汗多，大腿和座椅接触的地方，甚至会出现白花花的盐花。

“但是，我们不能只是埋头苦干，关键是如何让这份‘苦’变得更有效益。”

臧勤做网约车，每天早上5点多出车，下午2点半开始往家的方向接顺路单，收工时间比大多数司机都早，但收入稳定在每月1.5万元左右。别人一天干14个小时，他干9个小时，收入反而更高。

区别在于，别人“卷”时长，他动脑筋“卷”时效、做规划，和当年被称作“上海第一的哥”时如出一辙。

傍晚5点多，他一边帮着老婆择菜，一边就在手机上抢次日的预约单，“预约单一般都去机场和火车站，属于长差，性价比高。而且越早，路也比较好开，要抢时间早一点的单子。”

臧勤打了一个比方。虹桥路广播大厦到浦东机场150元，早上5点半走和8点半走一个价。但5点半出发，45分钟到；8点半出发，要一个半小时。“效益差了一倍。”

“机场出来，要选择去具有战略攻击点的位置。”他说，要锁定高需求区域，比如从机场出来去张江，那边路宽、红绿灯少、工业园区多，单子质量好。此外，还要关注研究各个平台的政策，比如有的平台限时免佣金，即便单子的费用不高，也可以抢，因为免佣的原因，实际收入反而更高。

臧勤开车运营中。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双休日或节假日，不少司机选择在机场或火车站附近转圈，希望遇到大单子，但臧勤不是，他就愿意在中午至午后的这段时间，做短差生意。“不要想着每天都赚钱，双休日和节假日是用来提升服务分的。非工作日，长差本来就比较少，多做短差，服务分提升了，抢工作日的预约单的概率就提升了，因为预约单和服务分直接挂钩。”

臧勤的家里有4本笔记本，记录着他从2016年5月1日做网约车司机以来，每天的流水、充电费、保养费、维修费等。2016年5月，笔记本上清楚地记着：当月总收入10075元，车辆保养590元，油费3450元，油价每升6.80元，5月27日油价涨到7.08元，当月利润6035元。而最近的2026年6月，记录显示：当月营收18983元，利润17176元。

很多司机不记账，也没算过这笔账，或者算过了，但不知道怎么办。臧勤知道。

他的车上，还有一个袋子，里面塞着一些纸条，那是他遇到不顺事时的“复盘”，都被一一记了下来。

一张纸上这样写着：“到达滴滴虹桥乘客上车点，乘客找不到新站点，取消订单。我只能开出去。虹桥火车站一天只能免一次停车费，怎么办？以后进停车场之前，一定要先和乘客确认到达停车场再进去。”

体面在车内

3年前，臧勤换了一辆新能源车。尽管至今已经开了30多万公里，但车内车外依然像新车一样。每天早上出车前，他会提前10到15分钟下楼，把车里车外擦一遍。后备箱里，水桶、抹布、吸尘器等，一应俱全，“万一乘客吃的东西撒了，车里脏了，可以及时清理。”

清洗工具随车带，保持车辆整洁。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

入夏前，他还专门给空调系统做了一次大保养，还在车顶加了隔热布、添了两个小风扇。“车内环境好了，不光是为乘客，也是为自己。谁不想自己工作环境好一点？”车上还备了加长的充电线，适配各种手机，“有的乘客路途长，手机没电了又需要工作，这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这些几十年养成的服务细节和习惯，让他赢得了越来越多素昧平生客户的心。

有一次，他远远看到一个女客户，一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拎着包，手臂上还挂着大衣。他摇下车窗：“把咖啡先给我，我帮你拿，否则你没法拉车门。上车后我再给你。”下车时，女客户特意留了他的电话。不久后她来电，请臧勤送她父母去浦东机场，送到贵宾室就行，付了250元。

还有一次，他从老西门接一位客人去虹桥机场。客人说儿子还没看过外滩和东方明珠，能不能去外滩停一下。臧勤爽快答应。到了外滩，客人下车拍了几张照。上车后臧勤主动说：“下面还有个地方能停几分钟，我可以给你拍点视频，把外滩和东方明珠都拍进去，回家给你儿子看，不是更好？”客人欣然答应。到机场后，客人扫码发了50元红包表示感谢，说下次来上海还找他。

“所有做的这些，初衷不是为了红包，出门在外，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人家难得来一次上海，拍点照留念蛮好的。”他说，“有的司机可能不这么想，老西门上车走延安高架送到机场，节省时间，可以多做别的生意。到外滩这种地方停车，容易吃到违停罚单，不愿意去。”

他还在路上

20年前，臧勤给微软高管上了一堂MBA课。20年后，他还在路上，还在算账，还在复盘，还在想怎么把下一个单子跑得更好。

变了的是赛道，没变的是那本账、那份盘算，和那股不甘心的劲。

“平台的人一直叫我拍视频，给网约车司机群体聊一下开网约车的经验，但我还没想好怎么做，也许真的可以试试。”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缓缓地表示。

上海虹桥火车站，早上6点多，太阳已经有点毒辣，臧勤完成第一个预约单后，准备开车前往第二个预约单客人的出发地。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头图为“上海第一的哥”臧勤带着不甘心，奔波在路上。劳动报记者 胡玉荣 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