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后，几度寒潮，间隙虽有回温，却难抵时序运行之律，此季正当“三九”严冬，节气上步入小寒。某些年份，小寒之寒，尤甚大寒。《月令七十二候集解》曰：“小寒，十二月节。月初寒尚小，故云。月半则大矣。”

若接连阴雨，便犹觉体寒。黯黯灰空下，远近景象皆如晕在化不开的淡墨中，潮湿加重了寒气的分量和穿透力，连雀鸟的啁啾都似浸透了水汽，透着凄婉之音。受这阴寒盛极之气的影响，一种黏稠、沉重的倦怠感沉寂在人的心头身上。

一日夜归，顶着朔风往家走，只觉薄棉外衣如脆纸般随时欲裂，赶忙拢紧袖管加快脚步。将行至楼道口时，忽闻阵阵香气，淡而轻盈的甜，若远似近，丝缕相续，极度舒适又熟悉的味道，瞬时间辨识出来，惊喜道：“是腊梅开了吧！”爱人寻觅之后指着不远处一株腊梅说：“这气候异常弄得它都乱了吧，叶子都没落呢，这就开花了？”

浑身已冻透，夜色又深沉，我钻进楼道之前的打量太匆匆，没能看清枝上花蕾的样子，可我确信闻到的是腊梅。于是那一夜，与腊梅相关的种种回忆纷至沓来，使梦境都仿佛浸透了那股幽香。这梅香也消减了我周身的倦怠，助我募集更多热情和喜悦，它总能使我想到，在这万物尽皆收束，天地归于荒寂的严冬，古先贤却以玲珑诗心，谛听出来自大自然最玄妙的信约——那便是自小寒始、至谷雨终的江南二十四番花信风。此风并非气象学意义上的风，乃是节气物候精魂所化，一番风至，一番花开，秩序井然，从无爽期。而领此二十四番风信之先声者，正是小寒三候之第一信：梅花。

腊梅叫“梅”，其实与梅花不同类、开花时节也不同。腊梅与梅皆我所爱，但因个人生命经验与腊梅交集更多，便更偏爱腊梅。常有人以为腊梅开在腊月，故名“腊梅”，其实不然。据考证，腊梅得名是因其花瓣色似蜜蜡，质感如捻蜡而得名。北宋诗人、书法家黄庭坚曾说腊梅“花亦物出，而不能晶明，类女功捻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名医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载：“蜡梅，释明黄梅花，此物非梅类，因其与梅同时，香又相近，色似蜜蜡，故得此名。”古代典籍和诗词中，“蜡梅”与“腊梅”多混用。

腊梅花期12月至次年3月，梅花则通常开在早春，花期2月至4月。腊梅能于最寒冷时节绽放，且花期超长、越是寒冷香味愈浓，正因它有质地厚实、表面覆盖蜡质层的花瓣，能减少水分蒸发，又能锁住热量，为花蕊保温，确保花粉和雌蕊的活性。据说腊梅花开后，能抵御零下十几摄氏度的低温，这看似娇柔的小花朵，当真是花界的岁寒王者。

出于对腊梅的偏爱，每年小寒前后，总要寻个天气合适的日子，去园林或山野走走，半为散心、半为访梅，也是一种开启新年的仪式感。犹记得多年前的一个元旦，与小妹婵娟游姑苏虎丘，在一处游人稀少的院落中遇上几株素心老梅，疏枝虬曲、斑驳凹凸，如久经霜雪的长者，枝头却缀英簇玉，于料峭寒风中灼灼静绽。彼时我正处于低谷期，心志消沉且焦虑，梅影入目、梅香沁鼻之际心里轻松喜悦，梅树下久坐，只觉烦虑涤静，身心振奋。

几年后的秋冬，生了场大病，休养期间，最敬重的师长送来腊梅折枝，说此梅枝来自一位几经劫难皆化险为夷的友人院中，以坚韧高洁的梅魂给予我陪伴、慰藉和鼓舞。我将那腊梅枝插入瓷瓶供于窗台，白日读书倦了看一会儿，夜里嗅着梅香铺开笔墨纸砚信手涂写，因有此腊梅相伴，饮食起居都添了几分诗意。

腊梅绽放，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象征远不止于植物学意义上的开花。小寒乃廿四节气倒数第二，寒意虽重，阳气却已在地下涌动，春的序曲将要奏响，腊梅花开，便是这序曲第一个清越的音符。

若翻阅古籍，会发觉吟咏梅的诗词很多，但专为腊梅所作有限，也许是古人将二者混淆或者等同视之，因它们皆凌霜傲雪、冰肌玉骨，若比之与人，精神操守无二，将咏梅的字句代入腊梅亦不违和。

近年来，冬至后就备好了影青梅瓶，盼着腊梅花期到来，去岁元旦前插了几枝，雅香盈室许多日，直至春节假期到来，返乡前夜，才偶闻落梅扑簌之声。离开关门前，望着那瘦骨冰蕊恋恋不舍，心道：腊梅君，来年再会！返乡途中的列车上，望着窗外雪景，心中生起一番想象：雪霁初晴，携一壶浊酒踏雪而行，寻腊梅于郊野、古园、老宅、村舍，不为折枝，只为会友。

作此文时，楼下腊梅开得愈加繁盛，专门去看，认出它是一株狗牙腊梅。沪上常见腊梅有5种，素心、磐口、金钟、小花，再就是这狗牙，它的花瓣顶端尖细，外轮花瓣黄色比其他品种淡，内轮花瓣有紫条纹、形状似狗牙故得名。据说它因花型不算美观，香味亦不浓郁，属于不太受待见的品种，经常被用作嫁接的砧木。可此际看它，才不在意别人怎么看自己，也不嫉羡隔壁入冬犹有残花暗馥的金桂。它不苟且不讨好，顺应天时和自性，兀自开得热烈又自在。每当进出楼道，经行它以生命菁华营造出的宁静致远的芬芳场域中，都使我感到邂逅故交、倾心交谈过后的满足与笃定。

二十四番花信风，梅为开篇，往后次第花开，从寒到暖，从枯到荣。人当如花木，顺应时节，是一种智慧；保持风骨，是一种勇气；坦然接受盛衰的轮回，是一种境界。小寒已至，梅信已来，它告诉我们，最强韧的生机，孕育于至暗至寒之中；最恒久的美，实现于人与万物深刻而细腻的共鸣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