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起,我们把吃大闸蟹叫作“掰蟹脚”。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上海人“掰蟹脚”没福气。要掰只有到郊区外地,菜场只有梭子蟹,卖的是死蟹。那时吃梭子蟹,烧起来大多是面拖。
那时蟹虽吃得不多,肚皮里蟹言蟹语倒不少:说没见过世面的是“叫花子吃死蟹只只好”,嘲笑不会品尝美食的是“牛吃蟹”,事情做僵则叹息一声“死蟹一只”……
在梭子蟹撑市面的日子里,崇明蟹有点一枝独秀的腔调。当时,不要说上海人一直膜拜的阳澄湖大闸蟹,就是苏北蟹也爬不到上海小菜场的摊头上。我第一次到崇明是1976年,一出南门港码头,就见路边有卖蟹的。一根草绳串起六七只蟹,叠罗汉似地扎成一串。崇明蟹属大闸蟹,却让大闸蟹情何以堪。每只多是二两,怪不得人称“乌小蟹”,再怎么养也就这个样。但“蚊子肉也是肉”,乌小蟹虽膏黄不多蟹肉少,但还造福其他郊区兄弟。据《上海渔业志》,青浦1974年起,“郊县渔业社队采购崇明蟹苗放养,增殖河蟹资源,年产量有所回升。”直到1986年,南汇县周浦乡水产队还从崇明购蟹种,养135天上市,“当年放养,当年收益。”
总觉得,崇明蟹有名气与周柏春、姚慕双说的一个段子有关,用崇明话玩谐音梗:“今朝没蟹(啥),请你吃蟹。”谐音梗叫人笑,而取材蟹的崇明歇后语却让人回味:飞机上钓蟹——悬空八只脚;蛸蜞爬在芥菜上——尴尬;蟛蜞心馄饨——里戳枪……
崇明蟹小,当年也不常吃到。没想到,在我下乡的奉贤星火农场,居然吃到了比阳澄湖大闸蟹还要大的海蟹。我们连队在新垦区,垦区外是杭州湾。一次去买鱼,见到一款活海蟹:这厮凶猛,捆扎它不用稻草,而是用海滩上硬邦邦、当地所谓的“杠草”。过去没见过这蟹,一问说是“黄岩(音ai)”。回家后,外公说是青蟹。
听一位“老克勒”讲:抗战胜利后,到南市西门的岭海楼闵菜馆吃饭,在那第一次吃到了青蟹。著名报人严独鹤在1923年《红杂志》发的《沪上酒食肆之比较》里,说该店“所用厨子,实善于做菜,自两元一桌之和菜,以至十余元一桌之筵席,皆为精美。”那“老克勒”在岭海楼吃的是清蒸青蟹,他回忆道:“蟹肉,尤其两只大螯的肉质鲜美、弹韧,蟹黄蟹膏也都远胜梭子蟹,与大闸蟹相比亦不相上下。”
我外公烧青蟹不是清蒸,是切块,放葱姜清炒;敲只鸡蛋打散,起锅前洒入。
就在青蟹不少见多怪前,大闸蟹也横行菜场了,算起来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从那时起,过了端午节,就开启吃蟹季,从“六月黄”吃到大闸蟹。“六月黄”最多3两重,个头不大却已饱满长足。用上海闲话来讲,就是大闸蟹家族的“僵板”。独食清蒸没啥吃头,要搭配他物,不是搭档毛豆子,就是牵手小年糕。
“六月黄”过后大闸蟹来。记忆里,我吃大闸蟹最豪放是1989年在淀山湖,端上桌的大闸蟹用面盆装。听说一著名棋手一口气吃七只。我最多四只。传说中的吃蟹高手不在于多,而是吃完能把壳复原为整蟹。
俗话说,好马配好鞍。窃以为,配大闸蟹的鞍有三副,那就是:调料、酒、茶。
先说调料。袁枚说蟹“最好以淡盐汤煮熟,自剥自食为妙。蒸者味虽全,而失之太淡。”他生活在乾隆嘉庆年间,无今日调料这般丰富。现在基本调料应为生抽、米醋和姜末等。上海老饭店原总厨任德峰说:“调料家里人调的是最好的。”因为自家调可据自己口味,或加糖放麻油或“轻匀芥酱入姜醯”。我怕斩姜末麻烦,到振鼎鸡买四分之一的鸡,送的调料里有姜末。其实,不用调料也行。那年在铜川路采访卖蟹的“大眼睛”,边吃蟹边聊没调料蘸,蟹肉味美有点甜。
再说酒与茶。吃大闸蟹,一定要吃烫过的黄酒。酒我只吃会稽山,或是他家出口的塔牌。前面提到的“老克勒”,那次吃青蟹还有发现:“岭海楼还提供小壶小盅的铁观音茶。”三十多年后,我首遇吃蟹后上热茶。那是1984年在静安宾馆,玻璃茶杯还置草编套。
说起来,还有副“高大上”的鞍子是吃蟹家什。1987年到人民饭店拍新闻,店家亮出的“蟹八件”是一套银制品,有锤、钳、针等,大开眼界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