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上海一些文化名人纷纷投入经济领域经商。有位编辑对我讲:“你来开一个名人谈经济专栏吧?”我说:“我不懂经济的。”“没关系,就是要你们不懂的文化人来写,读者才会有兴趣啊。”“那就试试看吧。”
于是,我看了一些有关经济的书,还去请教懂经济的人,知道了一鳞半爪。初生牛犊不怕虎,我一篇连着一篇写。当时我采访了一些文化名人,还采访了正在办书店的胡万春。
胡万春出生于1929年,1947年进钢铁工厂做工,1954年任上钢二厂工会副主席,1956年任《劳动报》编辑、记者,1957年任《萌芽》杂志编委,1958年成为上海作家协会专业作家。
那时我就知道胡万春是工人作家,名气很响。我第一次见到胡万春这个名字,是上世纪50年代末读他的小说《过年》,读了好几遍,记住了故事,也记住了这个普通而又带喜庆色彩的名字,后来又读了他一些作品。改革开放后,胡万春接连发表作品,其中长篇小说《蛙女》被搬上屏幕后连连得奖,我还看过这个电视连续剧。胡万春还写了好多通俗小说,被译成多种外文。他还研究思维学,出版专著,到大学讲过课……到上世纪80年代末,听说胡万春开了一家书店,后来又开了一家,办得挺红火。好家伙,他是小说写腻了,想换换口味,还是看人家经商,心里痒痒的?我也别胡乱猜测,还是到书店去找他,打探个究竟。
那是一个冬日的下午,我来到巨鹿路的上海作家协会楼下胡万春办的作家书屋,胡万春果然在书店里,可是那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根本无法长谈。我们赶紧转移阵地,在作协的阳台上,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那里有石桌、石凳。胡万春坐下,我也放下书包,坐下。哇,好凉,但我不好意思再说换个地方,只能硬着头皮坐下听他说。听着听着,我渐渐忘了冰凉的石凳。
随着改革开放深入发展,出版社转化成企业管理模式,这是时代的趋势,完全正确。但由于政策还不够完善,因此也发生一些问题,如出版社在制定出书计划时,就得考虑该书是否赚钱,赔本的书就不出。引起连锁反应是一些专家、学者、教授面临出书难、难出书的窘境,在一片“难”声中,只能望稿兴叹。几十年的心血付之东流且不说,就说对提高整个中华民族文化水准,也有一定的影响。
胡万春看到出版界的情景很着急,对我说:“我曾想拿出四五万元钱帮助几个教授出版学术著作,可这仅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大问题。有人建议用这笔钱办书店,可以包销、代销书,有了盈利后还能帮助作家、教授出书。我越想越兴奋,巴不得书店立刻就开张。”
其实办书店谈何容易,经营环境相当困难。在朋友们的帮助下,胡万春于1988年7月15日创办了上海文论书店,1991年7月15日又创办了作家书屋,帮助作家解决一部分困难。另外,作家或大学教授来买书,一律九折优惠。
胡万春说到这儿,深深地吸了口烟,他的眼镜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望着这位上世纪50年代崭露头角的老作家,我想,他既当经理,又当作家,能两全其美吗?当我发问时,他笑了,说:“开书店当然是有影响的,过一阵,我要从繁重杂乱的事务堆中,稍稍脱点身出来,以便有时间写我的小说。”
是啊,作家不写作,就像演员不演戏一样,心里憋得慌。胡万春在经营书店的同时,创作构思那根神经可没闲着,已有五六个长篇心中有了谱,一部是写自传,一部是反映改革开放后经济战线上的新面貌……
在采访胡万春后,过了几年,我忽然在1998年5月12日《文汇报》第4版上,看到作家胡万春逝世的消息,很感意外。他是5月9日逝世,享年69岁,正是作家创作的炉火纯青时期啊!我想他大概是太累了,又是创作,又是办书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