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秋,又到了野生梭子蟹潮水般涌入上海市场的季节,我想起了当年分配到复兴岛渔业公司沪渔渔船,第一次出海起网的光景。当网口从宽敞右甲板拉开——左、右甲板被一长条宽三尺半腰高的理鱼台分隔开来——倾泻而出的银白金黄的鱼堆中,冲杀出一群深紫色或蓝绿色的梭子蟹(上海人又叫“白蟹”),舞着蟹钳,八条腿像坦克履带一样嚓嚓嚓地横行,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活生生的海蟹,眼前一亮。此时,一位老船员拉开右甲板的小闸门,用水龙头将梭子蟹哗啦啦地冲下海去,这使我疑惑不解,怎么啦?身边的青年船员早已一把抄起鱼铲矫健地向上一扬,把满满一铲蟹抛入碧海,动作利落。他告诉我,你没想到吧,出航后捕上蟹都不留,因为冰鲜后下舱,蟹肉会收缩、干瘪。只有返航前一二天,可以带蟹回来。你在家里吃的就是这种冰鲜梭子蟹,明白了吗?
近海的梭子蟹有春汛秋汛两次。有时仲春出航风大浪急,在岸上待了几天的船员晕船。饭师傅会在起第一网时,挑选一箩筐肥大的梭子蟹,把它们从当中一斩为二,把蟹肉被斩平的一面倒竖起来,放进笼格清蒸,不放一粒盐,浙江人称之为“倒笃蟹”,蒸熟能锁住鲜味。大家原汁原味大啖一顿,据说吃了能减缓晕船。食后可能心理作用,大家精气神缓过来了。到岸后接到分配至青岛渔业公司同学的来信说,他们青渔的大厨,出航后第一网,就做“葱油倒立蟹”,方法跟沪渔大同中有小异,蒸蟹时先用蛋清打底,蒸熟后浇上葱油,因为蛋清的缘故,蒸蟹时鲜嫩味儿一点也不走漏,吃后出航带来的疲惫顿消。我回信说,看来南北渔船的厨师一个模样啊。
渔船一航次半个月。期间老船员会做一到两次蟹糊,调口味。先将梭子蟹的背壳掀开,去鳃去胃去蟹脐等,用水冲洗干净、沥干。再将蟹从当中一刀用力劈为二个半爿,先后将其分割成一块块的蟹股,放入容器,再浇上黄酒,撒入海盐、砂糖、姜末搅拌拌匀,容器口封好,隔天就可以开吃。我搛了一筷子蘸着米醋入口,真的是味道鲜咸,回味带甜,夹着一股淡淡的酒香。
梭子蟹学名“三疣梭子蟹”,它们生活在10至50米水深的海底泥沙间。俗话说,“九月团脐十月尖”(农历),这是说河蟹大闸蟹的,但用到海蟹梭子蟹的身上,八九不离十。梭子蟹雌蟹腹部为圆形的“圆脐”,蟹黄饱满;雄蟹为腹部细长的“尖脐”,蟹膏黏糯。中秋国庆期间吃梭子蟹正当时令。
后来,我离开渔船上岸调到渔业公司陆地部门。女儿喜欢吃梭子蟹,我也会陪着妻子兜上海海鲜市场,从清凌凌的水缸中挑选移动的养殖蟹。起初是浙江宁波、舟山等地,采用泡沫箱+木屑+冰袋的装货方式快运过来,即在有透气孔的泡沫箱里,底层垫着木屑吸脏水,中间摆着用毛巾包裹的冰袋降温,上面平排放蟹,作用是使其保持低温休眠状态;接着“鸟枪换炮”,启用海水循环的有氧冷链车运送;同时,启动开渔后运载暂养的野生蟹试验。历经数年的不懈努力,终获成功。
我家吃梭子蟹,素来是整只清蒸。明末清初文人李渔《闲情偶寄》里有写食蟹的一节。概括地说,蟹必须清蒸,整只上桌,自己动手剥食。因为“蟹之鲜而肥,甘而腻,白似玉而黄似金,已造色香味三者至极,更无一物可以上之”。去年,数次在秋季食蟹。清蒸后端上来的梭子蟹,扳开蟹壳,母蟹的蟹黄已然凝结成橘红色的红膏,吃起来鲜甜浓郁:公蟹的蟹膏转色为皎洁的半透明白膏,入口细腻绵密。两者各擅胜场,但蟹肉差别却不大,都可以说丰腴鲜美。
这几年,上海流行一种比较时髦的“小娘蟹炒年糕”的秋季菜式。“小娘”是宁波话对未婚少女的叫法。小娘蟹的个头不大,3至4两左右,是成长中的母梭子蟹。它的蟹脐小三角形,是介于成熟的公蟹的尖长形与母蟹的圆润之间的过渡形态。“小娘蟹炒年糕”,小娘蟹依然鲜嫩软糯,年糕则吸收了蟹黄的汤汁,比蟹味还要醇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