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0年的上海,机器轰鸣,炉火翻腾。中国最早的一批产业工人,正在工厂车间里承受着漫长工时、低微工资与缺乏保障的生活。而就在这一年,一位名叫李中的青年脱下长衫、走进工厂,从最苦最累的打铁工做起,在工人中宣传、组织、发动,并推动成立上海机器工会——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产业工会。
工运先驱
李中
原名李声澥,1897年出生,湖南双峰县人,中国共产党发起组的成员,最早的工人党员。他在湖南第一师范就读期间,积极参与进步学生运动和毛泽东开设的工人夜校工作。来到上海后,他根据陈独秀的建议改名李中,到江南造船厂当工人,筹建上海机器工会。
青年后辈
陆轶隽
1994年出生,历史学博士,现为上海大学文学院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为上海工人运动史料整理,曾以1950年代征集的上海工运口述访谈材料——“老工人谈话记录”为核心史料,运用数字人文方法展开分析,完成博士学位论文。
走进车间,才能读懂工人
陆轶隽:李中先生,您原本是湖南第一师范的学生,还和毛泽东、蔡和森是同学。为什么后来会选择进工厂、当工人?
李中:那个时候,很多青年都在寻找中国的出路。我们这一代人,经历了民族危亡,也看到了旧社会的问题。后来,《新青年》传播的新思想,对我们影响很大。
我到上海以后,专门去拜访了《新青年》编辑部的陈独秀先生。他认为,中国要改变,必须重视工人阶级的力量,要把马克思主义和工人运动结合起来。他建议我到工厂里去。
陆轶隽:所以您就去了江南造船厂?
李中:对。我本名叫李声,去了江南造船厂改名为李中。真正进了工厂以后,我才知道工人的生活到底有多苦——每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工资很低,还经常被工头打骂、克扣工资。夏天热得厉害,也不能休息。很多工人受了伤,也没人管。
陆轶隽:听说您刚进厂时,是从打铁开始干起的?
李中:是。最苦最累的活,就是打铁。刚开始还没有工资,要学会了技术,才能慢慢拿到工钱。毛泽东后来在信里还提到过,说我在江南造船厂打铁,一两个月后,打铁的工作已经“样样如意”了。其实我进工厂,不只是为了做工,更重要的是了解工人、接近工人。只有真正和工人在一起,才能知道他们需要什么。
工人要自己联合起来
陆轶隽:那个时候,工人们有没有“工会”这个概念?
李中:那时候上海有不少“招牌工会”,看起来叫工会,实际上是由资本家、工头或者政客控制的。陈独秀先生在《劳动界》上专门写过一篇《真的工人团体》,认为工人要想改变自己的处境,必须组织真正属于自己的团体。不是替资本家办事的,也不是挂个名字做样子的。这对我们的影响很大。
陆轶隽:所以,上海机器工会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筹建的?当时为什么特别强调“机器工会”?
李中:对。1920年9月,我们开始筹备上海机器工会。筹备地点就在我的住处——泰康里41号。因为机器工人在当时的产业工人里,力量很重要。陈独秀先生在成立会上讲,世界工会里,矿工、铁路工人、机器工人的力量都很强。所以机器工会要建立起来,而且一定要是“纯粹的工人组织”。
一场工人自己的大会
陆轶隽:上海机器工会成立大会是什么样的?
李中:1920年11月21日,上海机器工会正式成立,地点在上海公学。那天来了很多人,孙中山先生、陈独秀先生、胡汉民先生等都到了现场。孙中山先生还做了很长时间的演讲。
参加大会的有近千人。对当时的工人来说,这是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很多工人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大家联合起来,可以形成这样大的力量。
陆轶隽:您当时在会上提出过“五不要”,现在很多人还会提到。为什么会特别强调这些?
李中:因为我们太清楚过去那些“假工会”的问题了。所以我当时提出:第一,不要变成资本家利用的工会;第二,不要变成同乡观念的工会;第三,不要变成政客和流氓把弄的工会;第四,不要变成不纯粹的工会;第五,不要变成只挂招牌的工会。
工会既然是工人的组织,就必须真正替工人说话。有工人在《劳动界》里写文章,说机器工会的宗旨“真是好极了”,自己已经加入了工会。后来上海印刷工会等组织,也都参考机器工会的章程。机器工会做了很多开创性的贡献。(李中政提供史料指导)
时代在变但初心不变
李中先生:
展信佳。我是一名研究上海工人运动史的青年学者。我在博士论文写作期间,曾围绕1950年代征集的“老工人谈话记录”做过较深入的整理与研究。越是接近这些普通工人的故事,我越能理解,你们当年为什么会提出“真的工人团体”,为什么会努力去组织工人、帮助工人。
后来,我重新读到《上海机器工会简章》时,感触尤其深。今天再看,章程的内容是非常超前的。因为它关注的已经不仅仅是工人的劳动权益,而是工人完整的生活需求。工人失业怎么办、生病怎么办、没有文化怎么办、工作之余如何休息娱乐,这些问题,你们在百年前就已经开始思考。而如今,当年很多尚不具备条件完全实现的设想,无论是职工帮扶、技能培训、法律援助,还是托儿服务、职工文化建设、疗休养等,已经在百年工运发展的历程中逐渐成为现实。
时代虽然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工会始终需要回应劳动者最现实的需求。问题在变化,但“联系职工、服务职工、凝聚职工”的初心其实没有改变。百年前,你们努力让工人“组织起来”;百年后,我们这一代人,会继续接好这根接力棒,勇毅前行。
陆轶隽
(本文首发于《上海工运》2026年5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