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静安，西康路一隅，一方“小天地”闹中取静。推门而入，古典家具素雅静穆，历代香器错落有致，沉静幽邃的香气徐徐飘散，这是鉴藏匠人蔡卫杰为中国香文化打造的唐香文化空间。

鉴古砺眼，藏物修心，而传承之道，尤需匠心。在蔡卫杰看来，唯有让承载故事的老器物融入今人生活，才能让它们“继续呼吸”。让千年香文化“活态传承”，是他的半生所行。

家中三代笃爱收藏

收藏是蔡卫杰最大的爱好，这份痴迷，始于家学。蔡卫杰告诉记者，他家中三代笃爱收藏，祖父一辈便以此为乐，叔父、哥哥等六七人都从事古玩生意。父亲在他年纪很小时就会教他辨认器物，这是青花，这是釉上彩……在这样的氛围中耳濡目染，蔡卫杰心中种下对老物件的亲近。

听得多了，便逐渐生了探究的心思，他开始自己买各种书籍来研究，得闲就跑去博物馆、古玩市场逛逛看看。博物馆最大的好处是能确定眼前所见一定是真品，看多了，心中便有了标准；古玩市场则有另一番趣味，鱼龙混杂，有大量伪作、仿品，能在其中看到各种各样的造假手段。年少的他，就这样在真假之间来回穿梭，自得其乐。

这份日积月累的积淀，在1994年落地。那一年，二十岁出头的他在上海城隍庙华宝楼开始经营自己的古玩生意。彼时的城隍庙是国内古玩交易最活跃的地区之一，每日藏家、行家、爱好者来来往往。他发自内心的热爱成为安身立命的生计，也由此，他在收藏这条路上一路走了下去。

收藏到底有何乐趣？对蔡卫杰来说，趣在时时观赏，常看常新。采访时，他抬手指向茶室墙上，以上面挂着的一幅画为例——三只鹭鸶静静立于垂柳之下，画面雅致清隽。他告诉记者，这画由海上画派名家陈佩秋所绘，起初他收这幅画只是希望画中大片垂柳的绿色能为夏天室内增添清凉的感觉，看的日子久了，忽然有天他心念一动——三只鹭鸶，“三鸶”，谐音“三思”，挂在这里，不是提醒自己“三思而后行”吗？那一刻，藏品于他有了独特的意味。

真金白银淬炼“行家之眼”

做古玩生意，鉴定能力是立身之本。一件东西拿到手里，是真是伪、是老是新、是官是民，价值是高是低，深厚知识、经验储备在瞬间就要调用出来。而“古玩圈”有一句话：教育没用，教训有用。一旦“看走眼”，不仅亏钱还要丢脸，这种切肤之痛逼着从业者不断磨练本领，在每次交易中全力以赴。

蔡卫杰做了几十年古玩鉴定，很多物件拿到手中一眼便可识真伪，而这行家的眼力，正是用真金白银淬炼出来的。他分享了一桩往事：刚入行时，他收过一方雕龙大砚，卖家讲了个大地主的故事，将这砚台说得天花乱坠，他信了。拿回家父亲一看，告诉他这是窑里烧的不值钱的仿品。“从此我就记住了，买东西不能听人家说，一定要自己懂。”他说。

近年来有了各种高科技检测手段，似乎让鉴定变得更“客观”了，但蔡卫杰直言，造假手段也在同步升级，比如有人用有几百年历史的残瓷碎片、老城砖做胎，再施釉复烧，机器可以测出胎体年份的确久远，可这件东西是后仿的。在他看来，最能综合历史背景、材质来源、工艺习惯等给出准确判断的，终究还是有经验、有技术的人，“‘高明’的造假技术，能躲过机器的‘眼睛’，躲过90%人的眼睛，但是躲不过高手的眼睛。”

蔡卫杰告诉记者，做鉴定，如果有悟性、有兴趣、有动力，再加上有良师指点，勤恳三年即可“出师”。但三年只是入门，这一行最难的，是学无止境。一方面，造假技术永远在翻新，今天学会辨别一种仿制手法，明天市场上可能就出现另一种花样；另一方面，瓷器、玉器、木器、书画……每一类器物都有自己博大精深的学问体系，新的藏品出现时，总会或多或少触及知识盲区。所以蔡卫杰至今仍保持着每天学习两小时的习惯，看拍卖图录里新出现的器型、看藏品新成交的价格等等。“这一行就是活到老学到老，每一步都要小心谨慎。”他说。

让千年香文化焕发新生机

鉴藏半生，蔡卫杰涉猎广泛，却对中国传统香文化情有独钟，唐香文化空间正是因此得名。“这个空间取名‘唐香’，是因为唐朝代表着我们中华文化的鼎盛时期，而我爱好香。”他说。

蔡卫杰回忆，自己与香结缘是在大约25年前，有朋友收了一块沉香料，几个古玩同行聚在一起赏玩。因为当时大家都不懂行，炭火离香太近，这种点法香气不持久，却让一股爆发性的香气直冲脑门，“当时我就觉得，这个味道太好闻了！”自此一发不可收，开始研究与香相关器物的门类，拍卖中遇到相关拍品就会买下来。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因为想与更多身边人分享千年香学，他逐渐有了成立一个实体空间的想法。2018年，唐香文化空间落成，在这里，他展出了他家三代收藏的历代香器和古香藏品，光是装修就用了三四年，现在还在不断调整。空间中几乎全部设计都出自他手，处处见香但不止有香——从进门“鸿运当头”的印章，到为梁启超竹炉对联专门定制的茶炉一角，一步一景，走到哪里，蔡卫杰都能讲出背后的构想。

空间开出后，来的人多了，蔡卫杰也逐渐有了更宏阔的愿景：把中国的香文化带入百姓的日常生活，让千年香韵不再是古籍里的文字、玻璃窗中的展品，而是真正“活”在当下，这也就是他常说的“活态传承”。“我不希望让文化停留在概念层面，而是希望让今人体验用古人的方式生活，让这份美好摸得着、带得走、留得住。”蔡卫杰说。

空间近年来推出的活动与文创，处处可见这般巧思。譬如，空间准备了很多古代香方和各地天然香材，供香文化课程学员搭配展厅里各个朝代的香炉香具体验；又如，空间推出了一款“越来越好”拓印礼盒，内置越陈越香的老茶与香器，外包装盒可拆作相框，来访者亲手体验拓印后将礼盒带走，亦是将文化带进生活。

空间目前以邀约体验为主，但是蔡卫杰透露，他们正在筹备申报香文化博物馆，打造一个更专业的展示平台。建成后，博物馆将对公众开放参观，让更多人感受香文化的独特韵味。

匠人心语：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对、做好

1、在您看来，什么是匠心？

匠心，不是一辈子“只做一件事”的固执，而是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对、做好”。

2、在您的工作生活中，匠心都体现在哪些方面？

是时时刻刻都在关注、关心、研究、研发，从而让古代的香文化更好地融入到现代人的生活、让更多人喜欢，更好地让非遗技艺“活态传承”。

3、深耕古玩鉴定多年，您如何看待这项事业？

于我而言，这是一场以物为镜、穿越古今的对话，触摸古玩，也是触摸那个时代的风骨与温度。

4、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觉得您现在从事的工作格外有意义？

首先是在工作中有新的发现和认知，能碰到有共鸣的人一起奔赴未来时；其次是在传承、推广香文化的过程中，对行业发展有促进意义时。我们希望能为发扬传统文化之美做出贡献，让更多中国人清晰回答：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

头图为蔡卫杰正在研究沉香的结构。劳动报记者贡俊祺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