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海书展,一本书抵达读者手中之前,要经过多少地方?
它曾躺在出版社编辑的书桌上,被一页页校读、修改;它曾被打包、搬运,跟随一箱箱新书被载入上海展览中心;它曾在书展前夜被摆上展台,在灯光亮起前等待人群到来;它也曾出现在读书活动现场,被作者谈起、被读者带走。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新近出版的《家族记忆:我的阿娘》,就经历了这样一场“奇幻漂流”。
编辑周萌在桌前校对。受访者供图
第一站:编辑桌前,一本书已被反复凝视
《家族记忆:我的阿娘》最早出现在了上海社科院出版社编辑周萌的书桌上。纸稿摊开,蓝色的笔迹落在页面上,一旁放着暗紫色已经成型的样书。此时的它还没有进入展馆的人潮,它属于编辑、作者和出版流程中每一个细节。
谈及这本书的出版,源于宁波博物院方面向出版社抛出的橄榄枝。“他们想做宁波文化相关内容,叶老师这边正好也有意向,她想写她的阿娘。”据周萌介绍,《家族记忆:我的阿娘》是叶良骏“母亲三部曲”的第二部,第一部为《我的窠娘》,第三部《我的母亲》仍在写作中。窠娘、阿娘、母亲,是叶良骏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位女性,也深深影响了她做人的准则。
今年85岁的作者叶良骏是沪上知名的陶行知教育思想研究学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她出身宁波商帮世家,5岁后定居上海,长期从事文学创作与教育研究。她自幼随父亲叶元章学习诗文,12岁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出版散文集、研究专著、人物传记等各类著作。
在这本书中,叶良骏笔下的主角并非知名人物,而是自己的阿娘金宝珍。她以真实家族往事为蓝本,追忆阿娘坎坷而坚韧的一生,也由一个家庭的记忆,折射出近现代江南乡村的民俗风貌与社会变迁。
书展开幕前夜,工作人员正在布展。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第二站:从仓储运输到展台,新书进入书展
书展前夜,工作人员在展位间穿梭,一摞摞新书被拆包、搬运、归类、码放,《我的阿娘》也和其他图书一起进入展馆。书桌上,紫色封面一册册叠起;展墙上,“从上海读起”“从中国看世界,从世界看中国”等字样十分醒目。
这本书的封面,也藏着编辑与作者反复沟通后的细致。叶良骏曾表示,希望阿娘的形象能够出现在封面上,而且“要大、要清晰”,但是由于照片年代久远,原始影像较为模糊,出版社根据作者提供的照片进行了处理,并补入了手镯、耳环等细节,以贴近阿娘“名门闺秀”又坚韧持家的气质。
“我们拿到选题后的第一反应是,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阿娘。”周萌说,阿娘是普通人生命里都可能存在的祖辈女性。她们未必留下宏大的言说,却用行动、家风与日常生活,影响一代又一代人。
封面上的暗纹,则取自阿娘家中窗格的纹样。“我们想表达的是,祖母在宁波老家,游子在外打拼。我们透过窗户,回望家里的母亲。”周萌说,上海是一座移民城市,许多人不断向外探索、工作、生活,但也需要向内回望自己的根、家风与精神支柱。
读者正在书展现场阅读。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第三站:展览现场,一本书等待被读者遇见
8月13日,上海书展现场人流涌动。《家族记忆:我的阿娘》所在的展台前,不时有读者拿起书翻看。有人被“阿娘”这个称呼吸引,有人对宁波帮人文系列感兴趣,也有人在“上海与江南”“家族记忆”“女性书写”等关键词中找到入口。
书中,金宝珍并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她早年身世孤苦,后来嫁入老鹰湾叶家,一生经历时局动荡、战乱迁徙和家道起伏。在艰难岁月中,她勤俭持家、抚育后代,维系家族生计与文脉。叶良骏将阿娘的个人命运,与叶家槽坊兴衰、家族变迁、近现代江南乡村社会发展紧密连接,让一段家史成为观察时代的窗口。
在叶家,“为善最乐,读书便佳”是重要家风。阿娘常说“马马虎虎咯”,这句平常话背后,是她面对苦难时的豁达、隐忍与克制。她没有被塑造成高大的纪念碑,更像一位可亲可近的隔壁嬢嬢,从旧日江南的窗影后走来,款款站到读者面前。
《家族记忆:我的阿娘》新书发布会现场。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第四站:读书活动现场,书中的人被重新讲起
8月16日上午,《家族记忆:我的阿娘》新书首发式在上海书展主会场第二活动区举行。活动以“从一段家族记忆里探寻上海人的根,在上海的宁波人”为题,吸引了文学读者、文史爱好者及文化研究者到场。
现场,叶良骏谈起阿娘,数次动情。她说,阿娘是一个普通人,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事迹,但面对困苦,始终保持向善务实的处世态度,坚韧、包容、良善。每年吃过年夜饭后,阿娘都会带着孩子们给孤寡老人送礼物,还不允许他们出声,因为“做好事不用敲铜锣”。
“阿娘没有等到我赚钱养她就走了,去世时身边没有一个人,甚至连一件寿衣都没有,但我永远记得她。”叶良骏说,世界上有许多曾经托举过我们的人,我们要记住他们。台下有人湿润了眼眶。
一本书在活动现场被讲述,也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文字到声音、从个人记忆到公共交流的转换。台下读者举起手机记录,书页被翻开,作者与读者之间,因为“阿娘”这个共同的情感入口连接起来。
排起长队的签售现场。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第五站:到达读者手中后,新的传递又将开始
当日活动后,签售现场排起长长的队伍。站在记者前的读者,是一个由妈妈领着的八岁小女孩,叶良骏耐心与她交谈:“几岁啦?女孩子一定要多读书哦,因为看到书心里就很快乐,就会永远年轻漂亮了,你看奶奶我今年已经八十多岁啦。”
与叶良骏的许多学生一样,这天,方和也专程来到了现场支持老师。他告诉记者,自己与叶良骏相识于2016年前后,当时在得知老师是陶行知教育思想研究者后,他主动提出了一个关于“教学做合一”的问题,叶良骏耐心作答,令他感念至今。
“后来叶老师就常常带我参加朗诵会、作家分享会还有座谈,也带我去宁波采风。”方和说,《家族记忆:我的阿娘》中有个别文章,是他帮叶良骏打成的电子稿,书里写到的不少地方,自己也曾跟着老师去过。
如今,方和也已成为了一名语文老师。今年书展期间,他连续几天带学生们来到现场,还自费为他们买书。“叶老师以前每年都会带我来书展,会给我买很多书。今年我带学生来,其实就是把叶老师对我做的事情传承下去。”
这种传递,也发生在编辑与女儿之间。今年书展,周萌特意把刚上小学五年级的女儿王林熙带到现场帮忙,让她负责给读者盖章、结算等工作。周萌说,希望孩子不只从书本中学习,也能在书展现场接触社会、学会交流。至于这本书,她会把它当作一个故事来讲,帮孩子从阿娘身上理解女性的坚韧与坚强。
即将读五年级的王林熙正在帮小读者盖章。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记者手记:18万种图书,都曾经历漂流并等待靠岸
对于一本书来说,成功销售并不是漂流的终点,被阅读、被记住、被传递,才是它真正进入生活的开始。“阿娘式的漂流”不只是一条出版链路,更像是一条情感链路,它连接作者与阿娘,连接编辑与读者,连接老师与学生,也连接一代人和下一代人。
《我的阿娘》的这场“奇幻漂流”,也是今年上海书展上无数图书共同经历的旅程。据上海书展相关发布,本届上海书展汇聚全国约21家出版集团、380家出版机构的18万种图书。
也许并不是每一本书都会被读者带走,但每一种来到书展的书,都曾经过编辑、设计、印制、运输、陈列等环节,最终在这里等待被选择。
书从这里出发,也在这里抵达。书展的意义,正在于让这些“漂流”有了具体的“岸”。
头图为书展现场,一名读者紧紧抱着自己刚买的《阿娘》。劳动报记者颜筱依 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