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着百年历史的张堰东大街上,潘志同掸了掸肩头的棉絮,将刚压制平整的棉被芯轻轻卷起。冬日的阳光斜照进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店,空气里飞舞的微小棉絮在光柱中清晰可见。这是潘师傅一天中最常见的景象,不过,这样的场景已经不觉持续了二十八年有余。
从11斤重的大弓到轰鸣的磨盘机
潘志同每天的生活规律得像挂在墙上的钟摆:清晨五六点起床散步,七点准时开店门,晚上六点多就入睡。这份近乎“苦行僧”般的作息,是他从11岁学艺起就养成的习惯。
时光倒流回1960年。11岁的潘志同为了生计,跟着师父学习弹棉花。那时的工具还是一把重达11斤的木质大弓,学徒需要将它背在身后,用木锤敲击弓弦,让棉花在“嘭嘭”的闷响中逐渐松软。“那才是真正的力气活,”潘师傅回忆道,那时候在老家温州,“学一门手艺要3年。”学艺期间,他跟着师父四处上门帮人弹棉花,边干边学。学成后,他入伍参军,在北方待了8年。
退伍回乡后,为了养活三个年幼的儿子,潘师傅拾起了老本行。1991年,他又带着家人从温州来到上海,起初在亭林镇开店。彼时的工具虽然已从大弓换成了木质机器,但效率依然不高,一张被子加工费也仅5元。不过,夫妻俩硬是靠着这门手艺,供着儿子在上海读书,“想法很简单,就是挣点钱,给孩子读书、买衣服。”
1997年,为帮衬已成家的二儿子,潘师傅将店迁至张堰镇,这一开,就是28年。“儿子先干了几年,后面我来接手的,在我手上得有22个年头了。”
这家小小店铺的“进化史”,其实也可以算得上是中国手工业变迁的缩影:从木质机到电动的“磨盘机”,机器的轰鸣取代了手工的闷响。曾经需要苦学三年的“铺棉”“压实”手艺,如今借助机器,“三天就能学会”。“机器取代了体力劳动,”潘师傅说,“但铺棉的讲究还在。”他向记者演示着如何将棉絮一层层铺匀,中间厚、两边薄,“这样被子才耐用、保暖”。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信誉第一”
这家店铺的墙上没有华丽的招牌,只有简单的价目表和“信誉第一”几个字样。这几个字,其实不仅是标语,更是潘家二十八年的生意经。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店铺的顾客多数是附近的街坊,偶有专程从其他地区赶来的回头客。“他们服务质量好,棉被盖着舒服。”一位正在店内等待取货的阿姨说。潘师傅的原则是“先来后到”,即便是临时上门的客人,他也尽量当天完成。对于质量,他则近乎执拗:每一床被子都要用磨盘机来回压实3道,才能保证紧实耐用。
靠着这份诚信与勤劳,潘师傅和妻子用双手养大了三个儿子。如今,儿子们都有了各自的事业:大儿子回温州开了家具店,二儿子和三儿子都在上海上班。一晃眼,孙子辈也都快到而立之年。不过,潘师傅心里曾一度有个“遗憾”:自己赖以生存、养家糊口的手艺,在儿孙眼中,已是“太脏太累”的活计,无人愿意继承。
“现在也想开了,随便他们吧。”谈及手艺传承,潘师傅话语间多了几分淡然,不免也夹着一丝时代洪流中老手艺人的落寞。“现在都是机器了,这也算不上什么非得传下去的手艺。”如今,他和老伴依然守着这间老店,但更像是一种生活的惯性:“反正工具都在,有活就做一点,没有就休息,当打发时间了。”
28载光阴,沉淀为老街的一部分
每天清晨开门,下午若无生意便早早休息,搬把椅子坐在门口,看看街景,和邻居聊聊天。这就是潘师傅现在的日常。他见证了这条街的变化:理发店、肉铺、菜店换了又换,隔壁的牙科诊所却和他一样,成了老街不变的风景。
三个儿子中有两个住在附近,周末常带着孙辈来看望。每年春节,老两口会自驾回温州老家,与众多兄弟姐妹团聚。但更多的时候,他们的世界就是这间棉絮飞舞的小店。当被问及是否想念老家时,潘师傅想了想说:“年纪大了,也就年底回去看看。”
下午四点,阳光变得温和。潘师傅收拾好工具,准备关门。今天又完成了好几床被褥的加工。这些由新棉或旧絮翻新而成的被芯,将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手工的温度,走进一个个家庭,抵御冬夜的寒冷。
机器的轰鸣停了,老街复归宁静。那早些时期“嘭嘭”的弹花声早已消失在岁月里,但磨盘机规律的碾压声,依然日复一日地响起。它诉说的,不再仅仅是一门谋生的手艺,而是一对平凡夫妻用二十余载光阴写就的故事——关于诚信,也关于坚守,更关于用最质朴的双手,托起一个家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