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点,舟山沈家门码头大雾弥漫,正值禁渔期,数百艘渔船正享受着难得的宁静。浪不大,但船身一直在轻轻晃——这片海,很少有真正平静的时候。
就在这时,一声轻微的马达声打破了夜的宁静。一条不起眼的小渔船“悄悄”解开了缆绳。夜色警惕地睁大了双眼:这几个忙碌的身影要干什么?
原来,它并不是为了“偷偷”去捕鱼。这是中国石化上海海洋石油局物探分公司东部海域油气管道检测组的作业船,要趁着难得的好海况,去执行一项特别的任务:检查海底那条天然气管道。长三角万家灶台上的蓝色火焰,全指着它。
每年5月到8月,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四个月的禁渔期,正是检测任务的黄金期,他们必须完成三百多公里海底油气管道的全面检测。渔船正常捕鱼只有四名渔民,此行却硬生生又挤上了七名员工负责检测工作,带队的是项菲菲,今年43岁。
二十三年与二十一笔
项菲菲,扬州人,名字和本人形成强烈反差——高大魁梧,晒得黝黑,说话不急不慢。他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船一晃,身体纹丝不动,跟旁边的“船老大”没什么两样,像长在船上似的。
在这条船上,他已经待了二十三年。
二十岁刚出头时,他从老家来到海上,前辈跟他说:“干这行需要耐心。”他当时似懂非懂,后来慢慢明白了。甲板上,他边走边说:“我们这活看起来很普通,但牵扯到老百姓的吃饭问题。如果哪天老百姓的煤气灶点不上火,那就是天大的问题,这就是使命。”
三百多公里的管道,哪个位置容易出露,哪一段容易悬空,他都记在脑子里。不用翻图纸,问他就行。最多的一年,他在海上漂了二百八十多天。
妻子在床头画了二十一笔。那是他那一整年在家安稳睡过夜的天数——一共二十一天。女儿今年十一岁,她的生日在五月,正好是每年出海最忙的时候。十一年了,他一次都没能陪女儿过生日。
“一次都没有。”他说得很轻,眼睛看向别处。甲板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船舷边。
家长会从没去过。父母生病、亲人离世,他都正在海上执行任务。家里人怕他分心,再也不说了,怕他在海上着急。二十三年坚守,换来了管道安全,却亏欠了家人太多。
海浪磨出来的本事
海上的日子,单调而枯燥,一天和另一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没有信号,没有电视,没有报纸,每天除了天就是海,放设备,收设备,看天吃饭。天气好就要连轴转。但大海不会总是这么温顺。
当被问到会不会晕船时,项菲菲说,每个人都会晕船,船被抛上浪尖,又摔进谷底,人站不稳,胃里翻江倒海。“但真的忙起来,就顾不上晕船了。风浪来的时候,只有高度紧张和如何保护好设备。”
他指着旁边的设备说,“这些设备可别小看它,全是高科技,费用昂贵,一不小心掉到海里,那可损失大了。”一旁的“船老大”接过话来,“有时候我们都受不了,他们每天还要干活,真是铁人啊。”
机器在身旁嗡嗡地响,屏幕上的波形图一刻也不能移开视线——任何一个细微的异常,都可能是管道出问题的前兆。
这条管道横穿好几个渔场。渔船抛锚、走锚,台风冲刷,时间久了,管道会出露、悬空,甚至断裂。去年,他们就发现有一段管道被抛锚船拉弯了,露出海底一大截。项菲菲和队友们就像管道的体检医生——发现问题,记下坐标,拍好数据,这是后续填补修复的关键所在。
“万家灯火、能源安全,这些词听起来很大,”项菲菲说,“但落到我们身上,就是每一滴油、每一方气都要安全送到。”
“没有我们还真不行”
现在这条船,船龄已经十八年了。船员的宿舍只有四五平方米,机器声二十四小时不停,说话得扯着嗓子喊。可项菲菲觉得,这已经算“旗舰”了。
他回忆,刚入行那会儿,条件还要艰苦得多,仅有渔民有床铺,其他所有人都只能打地铺。厕所是露天的,喝的水都带着柴油味。“生活在海上,却没有水喝,这是最痛苦的事,淡水比油都珍贵,”项菲菲说,为了节约用水,洗澡也成了一件奢侈的事。风浪大的时候,地铺上的人滑来滑去,像抽屉里的杂物——船往哪边晃,人就往哪边滑。
为什么要用渔船,而不是条件更好的物探船?项菲菲解释:因为渔船噪音最小、航行操作灵活,这样采集资料就会更完好,更重要的是,渔船要比大型物探船更节约成本。
即便如此,没人喊苦,也没人想走。
“刚开始做这行,很多人都会想放弃,但这个活总得有人干,干得久了就有一份特殊的感情。”项菲菲说,同一条船,同一个目标,生死与共。老的一代退休了,年轻的接着上。船上95后、00后的小伙子,刚来的时候晕船晕得站不起来,吐了两天,第三天咬着牙上了岗。现在已经是船上的主力了。
去年夏天,项菲菲身上长了带状疱疹。从腰侧一路蔓延到后背,红疹子连成一片,疼起来像有人拿针在皮肤底下不停地扎。船长说,把船开回去,先治病。他上网查了查,说:“就是疼,不耽误干活。”靠着止疼药,硬撑完了一个航次。晚上疼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看数据,实在困得不行了,再迷迷糊糊眯一会儿。
“能扛就扛吧。干这行都有这个觉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我们保障管道的健康和安全,”项菲菲说,“管道也反过来磨炼了年轻人。”他顿了顿,笑着说了一句不太像他会说的话:“这是一种双向奔赴。”
“我们骄傲的地方就在于,没有我们还真不行。”他笑了一下,很认真。项菲菲走进那间四五平方米的舱室,躺下来。船不晃的时候,他反而有点睡不着。他摸出手机,翻到女儿的照片。上一次见她,又过去好几个月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舱室里机器声还在嗡嗡地响,船身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大海翻了个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