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上海松江华康养老院5号楼认知障碍照护专区的走廊渐渐热闹起来。护理员田彤刚上二楼,便有长者过来拉着她的手,唤出她的名字。
在这里,时间的流逝似乎和别处不同。有人记忆停留在数十年前,有人记忆在消散和拾起中反复,有人干脆失去所有记忆……田彤就扎根在这片特殊的“记忆孤岛”,在一线失智照护岗位,日复一日的陪伴里,接住长者们散落的情绪与温柔。
“姐姐,不要丢下我”
“姐姐,不要丢下我,我找不到妈妈了。”
就餐区内,一位满头白发的长者拉着田彤的手,声音带有哭腔。她的记忆停在了少年时期,永远在某一段记忆中打转。田彤蹲下身,轻声哄着:“不哭,姐姐带你一起吃饭,我们慢慢走。”长者握着她的手,慢慢走向就餐区,情绪渐渐平静。
这样的场景,在5号楼每天都在发生。
田彤回忆,入职初期,一位李爷爷曾一度让她濒临崩溃。该长者患有中度认知障碍,只会发出“啊”“嗯”“呜”之类的单音节词,并且情绪高度敏感,半夜经常哭闹、拍门,想要外出。每次家属探视结束后,他躁动症状更加明显。
“刚开始他完全不认人,抗拒沟通,我做什么他都推开。”田彤说,起初是有些挫败,但她并未萌生退意。她为李爷爷量身制定了长期个案干预方案,每天陪同李爷爷缓步散步、户外放风,悉心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搭配益智互动游戏舒缓情绪。
转折发生在一个多月后。李爷爷虽没有开口说话,但却开始主动牵她手,这让她十分欣喜。
在一步步地了解中,她得知李爷爷退休前是文体条线的工作人员,酷爱沪剧。正巧,院里每周有沪剧社团活动,田彤带他参与后,发现他的情绪有明显好转。于是,她鼓励李爷爷开口唱。慢慢地,他竟可以唱出完整的沪剧桥段,不再只会单音节发声。
如今,这位李爷爷的语言功能慢慢恢复,不再哭闹拍门。院里还买了话筒和卡拉OK设备,几位爱唱歌的长者经常聚在一起。音乐疗法,也成为非医疗干预的重要手段,减缓认知障碍长者的精神退化。
择一事,不问西东
在照护工作中,田彤可能被长者唤作“姐姐”,但这位看起来老练成熟的小姑娘,其实也才25岁。
2001年出生,河南洛阳人,本科主修社会工作专业。田彤将她的经历悉数道来。毕业后,她到家乡的基层做社工,初次接触养老服务相关工作时,她就发现老人们很喜欢她。“要么直接去养老院工作?”这个想法逐渐在她脑中冒头。她说,自己家里老人都健在,从小和他们相处时间很多,照顾长者,对她而言似乎不是一件难事。
真正决定做一线护理员时,家人并不理解。他们提出,“本科毕业,完全可以找更轻松、外人眼里更体面的工作。”可田彤知道,这里面包含了大众对这个行业的刻板印象。
两年前,田彤勇敢奔赴上海。初期就职于浦东新区一家小型养老机构,负责行政综合事务;一年多前,凭借专业学科背景与相关从业经验,她入职当前这家大型养老机构,定岗认知障碍照护专区,专职照护轻、中度认知障碍长者。
从洛阳到上海,从行政到一线,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别人眼中“太辛苦”的领域。
田彤告诉记者,她的同学们几乎没有跟她选择一样职业的,原因也是“太苦了”,并且工资并不算高薪。但她觉得,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她愿意为此付出。
被扔进粉碎机的辞职信
从业近三年,田彤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细数她一天的工作,紧密且细碎。早上6点到岗,给长者备好洗漱热水,协助穿衣、洗漱、饮水;7点多分餐、喂饭,餐后清理;8点长者做早操,她填写护理台账;上午安排康乐活动,全程陪同;10点多带领长者做餐前口腔操;11点午餐,餐后收拾场地,协助长者午睡。下午2点第二轮康乐活动;傍晚四五点晚餐,重复分餐、喂饭、清洁;再协助长者如厕、洗漱、回房休息。
12小时两班倒,一周只休息一天。
那些让人崩溃的瞬间,田彤记得很清楚。“有的长者情绪反复无常,上一秒还认识你,拉着你聊天,夸你,下一秒就完全不认得人,抗拒、推搡、发脾气,都很常见。”照护无法正常推进,长者骤变的态度也容易影响自身情绪,她说到,“心里会有落差和挫败感。”
去年年末临近春节,多名护理人员返乡休假,院内人力缺口大,重压之下田彤提交了辞职信。理由是“太累、想家”。
院长桂庆芬看到辞职信的第一反应是丢进粉碎机。她十分看重这位踏实细致的年轻姑娘,自然是不愿她走。桂庆芬向记者描述了一个细节:有位奶奶刚进院时,总是认不清房间,半夜跑到别人房间。田彤便自制了一个显眼的粉色蝴蝶结,绑在房门正中间,从此长者再也没走错过房间。“虽然是一件小事,但可以感觉到她对工作的用心与巧思。”
那天,院长耐心疏导了田彤的负面情绪,并为她梳理清晰的职业成长路径,给迷茫的她吃下一颗“定心丸”。深思熟虑后,田彤选择继续坚持。
如今,田彤的工作已经不限于一线照护,她还承担护理团队内部培训、认知障碍个案干预等综合性的工作。在不久前松江区举办的养老护理员技能竞赛中,她从众多护理员中突出重围,拿到冠军。就如院长所说,“心性坚韧的小田一定可以往上走。”这也是小田给她的答卷。
谈及支撑自己一路坚守的力量,田彤坦言,始终是院内一众长者。“我知道他们的记忆一直在慢慢消散,但只要他们还记得我,我就愿意一直陪着他们。”她的语调平淡,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