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图:张师傅与新酱缸合影。
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把时间拉回百年前的鼎丰酱园。成排的陶土酱缸整齐排列在露天晒场上,竹编蓬盖错落倒扣在缸口,几位工人在缸垄间弯腰劳作,背景是当年的厂房与木栅栏。那是手工酿造的年代,也是老一辈鼎丰人用肩膀挑、用双手翻的岁月。
“天没亮就得翻缸,太阳出来酱就酸了”
在上海鼎丰酿造食品有限公司的展示馆里,陈列着拍摄于新中国成立前后时期的影像,还原了鼎丰古法酿造最真实的生产日常。
“照片里的每一口缸,我都摸过、翻过。”今年84岁的鼎丰老职工张德恩,1962年进厂,从生产组长干到产品研发部主任,在厂里工作了大半辈子。已经退休20余年的他,与鼎丰结下了52年的情缘。他指着照片里的晒场告诉记者,鼎丰早年从黄豆制曲、入缸发酵到日晒取油,全靠人力,没有任何机械化辅助。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后很长一段时间,厂里采用自然制曲工艺,空气中的天然菌群赋予酱油丰富的香气,但也可能含有黄曲霉素,工人们凭经验把控每一步工序。
照片里的陶缸规格不一,最大的“大生方”缸能装1200斤酱油,小缸也有600斤容量。数百口缸铺满整片晒场,寥寥几位工人就要负责全部翻缸工作。按照老规矩,翻缸必须在日出前完成,否则酱醅受热不均就会发酸。天还没亮,工人们就踩着缸沿,手持长耙在缸垄间穿梭,将底层酱醅翻到表层,让原料充分接触阳光与空气。“遇上雷雨天气,全厂上下都要紧急出动,盖好夹着油纸的竹篷,”张师傅说,“就怕雨水渗进去,整缸酱料就废了。”
肩挑手扛的岁月,刻在老工人的记忆里
照片之外,鼎丰老工人的记忆里,更多是比晒缸更艰辛的体力劳作。在他的记忆中,建厂初期,厂区用水全靠工人从附近河道挑运,寒冬凿冰取水,盛夏烈日挑水,直到上世纪50年代厂里建起水塔,这项重活才宣告结束。而扁担,依旧陪伴了工人数十年。
“早上进厂,墙上靠的就是一排排扁担,最轻的一担也有两百斤。挑黄豆、运酱坛,全靠肩膀扛。”张师傅回忆,那时粮食定量供应,工人每月42斤口粮,高强度的劳作下,不到20天就吃光了。他自己就曾在挑运酱油坛时,因后面的坛子磕到桥上硬石,失去平衡,连人带坛掉进河里。“我们在水边长大,水性都好,反倒最担心那一坛酱油,只想着还能不能救回来。”他笑着说,落水后第一反应仍是去打捞酱坛——那是老一辈人对产品最朴素的珍视。
除了酱油酿造,腐乳制作同样辛苦。刚退休的办公室副主任韩伟红,从小在鼎丰园区周边长大,进厂后便从基层腐乳车间做起。陶坛发酵的腐乳,出坛时要手工敲掉封泥,逐一装瓶、添卤,而瓶口渗出的卤汁必须用滚烫的抹布擦两遍,以防发霉。“当时装瓶还要绑皮筋,同一位置反复勒紧,一天下来,手痛得连伸直都困难。”韩伟红回忆道。装好的腐乳还要码进几十斤重的木箱,一箱48瓶,全靠人工搬运。
腐乳制作含54道技艺,其中发酵是关键环节。豆腐表面长出雪白的直立绒毛,那是被称为“毛霉菌”的有益菌群,也是腐乳鲜味的重要来源。而毛霉菌生长的最佳时段恰在凌晨,之前工人们常常三四点值守观察菌种发酵情况。鼎丰的相关负责人提到,54道腐乳技艺是上海市非遗技艺,厂里每年都会举办腐乳制作工、酱油制作工、食醋制作工的技能培训,除了应会的理论知识,实操的应会技能更是关键,应会考试也会根据菌种发酵时段安排到半夜,其艰辛程度可见一斑,这种坚守更是做好鼎丰酿造产品的“必经之路”。
从陶缸到现代化车间,匠心从未褪色
鼎丰的历史可追溯至160多年前。从昔日的鼎丰酱园,到如今的上海鼎丰酿造食品有限公司,这家中华老字号企业一直在焕新升级。照片里的陶缸、竹篷、木耙,早已逐渐被现代化设备取代。
上世纪80年代,花岗岩酱池取代陶缸,产能大幅提升;柴火土灶换成煤锅炉,再升级为天然气设备,温控更加精准,彻底解决了豆子夹生或蒸煮过度的难题。最关键的革新在于菌种改良。张师傅介绍,如今统一使用中科院指定的安全菌种,从源头杜绝了早年自发酵易产生的黄曲霉毒素风险,同时通过多菌种复合发酵,在安全的基础上保留了传统酱香。
2020年,鼎丰整体搬迁至新厂区,8000多万元的新设备投入使用。酱池全部采用容量更大、深度更高的不锈钢材质,翻酱也从人工长耙改为气动设备,生产效率显著提升,也减少了人为误差。
古法生抽、老抽的工艺也在演变。早年,生抽是从缸中用竹篓沥取原汁,老抽则是将生抽经三伏天暴晒,蒸发掉三分之一的水分,色泽浓郁、香气醇厚。如今规模化生产以淋油工艺为主,传统的“三伏晒油”虽不再大规模量产,却仍是鼎丰保留的特色古法之一。
此外,一些关键技艺,鼎丰始终坚持手工完成。例如,腐乳制作中的54道非遗技艺,至今仍有两三道工序坚持由人工把关。
老照片里的生产场景已不复存在,但老照片里的故事与精神,始终提醒着每一位鼎丰人:百年酱香的背后,是一代代人肩挑手扛的坚守,与精益求精的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