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照片的记忆丨黄浦江上的“花木兰”:一位女船长的26年水运生涯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朱兰英 发布时间:2026-06-30 16:21

摘要: 后来她常开玩笑说自己“鼻子失灵了”,不是真的闻不到船上的臭味,而是习惯了。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定格了水闸附近一只水运驳船刚卸完货,等待拖轮回程的瞬间。画面中,一艘水泥船静静地泊在水面——那是朱武巧和姐妹们再熟悉不过的场景。31位女性,10艘船,26年水上生涯,形成了一个“流动的村庄”。她们没有豪言壮语,只是在那个“苦、脏、累、险”的岗位上,用日复一日的坚持,在黄浦江上留下了一段难忘的记忆。


当嗅觉“失灵”之后


1976年,不到20岁的朱武巧第一次踏上清运船时,差点吐出来。船舱装满了粪便和生活垃圾,夏天的高温让那股刺鼻的气味发酵到极致。“熏得人头晕眼花,连饭都咽不下去。”她后来回忆说,那味道不是一个“臭”字就能概括的,而是一种能钻进骨头里的、让人本能想逃离的东西。


更让人崩溃的是,生活舱和装垃圾的船舱只隔着一扇窗。四五个平方的“卧室”只有一米来高,即使是身材相对瘦小的女性,也得猫着腰钻进去。白天被太阳暴晒,晚上想歇口气,水面上的蚊虫又铺天盖地。“我们经常躲到帷帐里吃两口饭,不然碗里全是苍蝇。”


朱武巧是“船二代”,父母干了一辈子水上环卫,她从小在船上长大。但即便如此,刚入行时她也想过退缩。“觉得特别臭,根本接受不了。”但那时候没人给她讲大道理,但脑子里总有个声音提醒自己——父母能干,自己为什么不能?


后来她常开玩笑说自己“鼻子失灵了”,不是真的闻不到船上的臭味,而是习惯了。只有当船靠岸、她走在街上,路人捂着鼻子匆匆走过时,她才意识到,那股味道其实一直都在。或许,这种“失灵”不是身体的麻木,而是一种选择——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得一直坚持下去。


“当家人”的精打细算


上世纪九十年代,朱武巧成为第十五船队的队长,船队加上自己共计31名女工,10艘铁驳船,队里人自称“流动的村庄”。朱武巧每天跟姐妹们一起,吃在船上、住在船上,她不仅是队长,更像一个“当家人”。


她回忆起,那时候设备差,缆绳磨损快、机器故障多。朱武巧心疼钱,想着,即便是公家的钱也要能省则省。她编了一套顺口溜:“长缆坏了改短缆,短缆坏了改相缆,拖缆坏了扎靠把,缆绳坏了自己搓。”她带着姐妹们自己动手,能修的绝不换,能用的绝不扔。一年下来,光是航修保养材料费就省了五千多元,工属具费省了一万多元,加起来达一万六千余元,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字。


有人问她,一个队长怎么这么“抠”?她说,船队就是家,过日子哪能不仔细着点?


但她的精打细算并不是小气,反之,她对队里的姐妹十分包容。队里全是女工,谁家孩子病了、老人生了事,她都记在心里。有一年大年初一,粪已装好、船正要起航,一位当班女工家里突然出了急事。朱武巧二话没说,把好不容易轮到回家的机会让了出去,自己留下值班。别人问她:“你不想家吗?”她笑着说:“当然想,但船上也是家,姐妹有困难的时候我就该站出来。”


她是江上的“定心丸”


说起水上环卫,外人只看到脏和臭,行内人知道其实最紧要的是“险”。黄浦江航道宽窄不一,船流密集,大船小船交错穿梭,稍有不慎易发生沉船事故。朱武巧从业26年,硬是做到了“零事故”。


她常跟姐妹们说一句话:“船上不能出事,一出事就是大事。”每次出船,她就像一个出征沙场的女将军——眼睛死盯着水面、竖起耳朵听马达声、脑子里仔细算着过往船只的距离和速度……


这一份沉稳和可靠,都来自她对每段水情的熟悉、对每条船性能的了解。队里人都说,只要朱队长在船上,再大的风浪心里也不怕。


朱武巧向记者回忆起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她刚入职没多久的时候,工作范围是从日晖港粪码头到浦东卸粪点。然而,从粪码头通往黄浦江3公里长的河道经常有淤泥阻塞,船只进出全靠蒿子撑船。但有一日,船队遇堵又适逢暴雨,河中落潮快,岸上排水急,她一时间慌了神。但此时,老队长不发一语,却迅速接过她手中的蒿子,亲身示范在此情形下应如何撑船,时刻注意风浪间船只的情况。那时的她被深深感动,也默默坚定了以后出船都要带每位船员平安下船回家的心思。“既然姐妹们信任我,我就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如今,黄浦江早已不再是当年的模样。使用LNG新能源的集装箱船舶取代了当年的铁驳船,年轻一代坐在现代化的船舱内驾驶船舶,不用再风吹日晒,不用再忍受刺鼻的气味。朱武巧心里松快了些:时代在进步,行业亦是,姐妹们终于不用再去徒手搏风浪了。她眉眼间那份藏不住的光,分明写着骄傲——为自己扛过的那段岁月骄傲,更为这个行业跑进了新时代而骄傲。


责任编辑:李轶捷
劳动观察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收藏

相关新闻

首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