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有报道显示山东一家游戏传媒公司搞了个大胆尝试——把一名离职的人事专员“训练”成AI数字人，继续做咨询、邀约、PPT。公司说征得了本人同意，当事人也觉得“挺好玩的”。消息一出，舆论炸了锅，网友们众说纷纭，有人支持，有人说侵权，有的纯“吃瓜”。

把一个人在职期间积累的全部职场痕迹“炼化”成一个AI分身，这到底是技术创新，还是对劳动者权益和尊严的冒犯？对此，法律规定曾一度处于“灰色地带”。好在，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公开发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聚焦涉人工智能审判中的突出问题，划清法律“红线”，让人工智能这匹千里马既跑得快，又跑得稳。

“炼化同事”现象早有先例

其实，在上述山东这起案例之前，已经有地区开始探索“数字人”的游戏规则。

早在2024年4月，四川日报社发布了国内首个数字记者管理办法。40多名记者都有自己的数字分身，使用前必须签署授权协议，明确授权期限、范围和后续使用边界。数字记者生成的内容属于职务作品，著作权归报社；记者一旦离职，授权立即终止。对此，记者采访到上海人工智能技术协会的专家，专家评价道：订立专门的授权协议，是数字人进入职场前“必须要做的一件事”。

这套做法在当时可谓超前，但要认识到的是，它终究只是个别企业的自行探索，不是所有企业都那么讲规矩，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签协议。山东游戏传媒公司虽然也征得了离职员工同意，但网友的质疑一针见血：“AI分身”做错了事算谁的？工资发给谁？这种口头同意，有效期多久？

说白了，这些疑问的根源在于，法律空白一天不填补，劳动者心里就一天不踏实。

从三层面回应争议，新规厘清AI人格权保护边界

政策的完善要跟上时代的进步。2026年9月7日，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依法审理涉人工智能纠纷案件的意见》，这是首部由国家最高审判机构发布的涉人工智能司法裁判规则文件。针对“炼化同事”这类事件中的争议，《意见》从三个层面作出明确。

首先，隐形“炼化”同样属于侵权行为。《意见》第4条明确规定，未经同意，利用人工智能生成能够识别特定自然人的虚拟数字形象并使用，自然人主张侵害人格权益的，法院应予支持。这条规定表明，哪怕AI分身没有脸、没有原声，只要输出的语气、决策逻辑能在企业内部对应到某个特定员工，可视作隐形“炼化”，同样构成侵权。“AI换脸、AI克隆声音、AI复活亲人，统统需要本人或近亲属同意。保护范围不仅包括脸和声音本身，还包括发音风格这种更细粒度的特征。”全国总工会工会理论与劳动关系智库专家、上海财经大学法学院教授吴文芳说道。

其次，职场人信息不是“免费原料”。AI需要“喂”数据才能变聪明。但喂什么数据、怎么喂，不能由企业说了算。《意见》明确，为模型训练处理已经合法公开的个人信息，个人未明确拒绝的，一般不侵权；但对个人权益有重大影响的，应当取得个人同意。员工的钉钉聊天、内部邮件属于企业内部非公开信息，不属于“合法公开信息”的范畴。即便这些数据是履职过程中产生的，企业也不能直接拿来训练AI分身。劳动法领域专家周斌进一步指出，若劳动合同里含笼统、概括式的条款，不能视作有效授权。将员工全套职场痕迹用于训练专属AI分身，属于对个人信息的深度处理，需要员工单独、明确的知情同意——写清楚用途、期限、离职后的删除机制。

最后，著作权虽归企业，但人格权归自己。曾有网友发问：员工在职期间写的文档、做的PPT，著作权不是归公司吗？那用这些素材训练AI有什么问题？《意见》对此作出厘清：职务文档的著作权确实可以归企业，但著作权不能替代个人信息和人格权益的授权。简言之，能用员工写的报告，不代表能把“员工本人”复制一份永久留用。劳动关系终止后，企业对离职员工的个人信息延伸处理权限随之收缩，不得继续利用其职场痕迹运行、迭代AI分身。

让AI这匹“千里马”跑得又快又稳

人工智能再强大，终究是为人服务的工具。从四川日报的先行探索，到山东游戏传媒公司的具体争议，再到最高法新规的落地，种种现象表明：人工智能进入职场，不能靠个别企业“摸着石头过河”，更不能靠劳动者“自求多福”，而是需要制度层面普适性的规范约束。

“《意见》的24条规定传递出一个清晰的倾向：AI可以复刻业务流程，但不得无偿收割劳动者人格信息，技术便利不能逾越人格权益保护底线。”专家指出，《意见》的发布不仅对“炼化同事”的底线有所明确，也在鼓励技术创新和维护劳动者权益之间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只有给涉AI用工划清边界，AI这匹“千里马”才能真正跑得又快又稳。对企业来说，这是一份清晰的说明书，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有明文规定；对劳动者来说，这也是一颗定心丸：从职场积累的个人经验和鲜明风格，不是企业借AI之名就可以随意复制的公共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