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有“鸿鹄志”:一个曾被放弃的孩子和她不放弃的人生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梁嘉蕾 发布时间:2026-09-15 11:58

摘要: 爱的人生

秋鸿办了一家全上海最便宜的特殊教育机构,一节课150元,有17个孩子在这里上课,他们大多患有自闭症或发育迟缓。


来上课的孩子各有各的不幸,秋鸿的起点也是。


1992年秋天,七个月大的她被遗弃在闸北区一间公共厕所里。上海市福利院收留了她,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童年里没有太多来自家庭的爱,秋鸿却长成了一个内心充盈的人。她觉得社会很关心她,自己能长大已是幸运,所以总想回报些什么。


一个曾经被放弃的孩子,长大后,却选择尽力不放弃任何一个孩子。


想让更多孩子上得起课


青浦区一间商住两用房,是秋鸿每天工作的地方。


记者跟着秋鸿上了一堂一对一课程,五岁的紫晴(化名)患有自闭症,因为当天没有睡醒就来上课,刚进门,她便不停地哭。吹泡泡不要,彩虹圈不要;绘本翻开,又被一把推开。秋鸿蹲下来,把孩子抱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安慰。


一节课将近50分钟,孩子几乎一直在哭。


秋鸿没有急着继续教学。“孩子有情绪的时候,我们不强行上课。一定要等他情绪先稳定下来。”紫晴哭了一节课,秋鸿几乎没有喘息的间隙,遇到这种情况,她会主动免掉这节课的费用,她觉得孩子没学到东西,心里有点内疚。但很多家长依然坚持付费。


秋鸿的课,相较市场价,价格很低。


2023年,她从一家大型特教机构离职,开了这间小工作室。


秋鸿离开机构出来单干的原因,出乎很多人意料。当下上海特教机构数量虽多,价格却不低,一节课的费用从三四百元到上千元不等。对于需要长期、规律接受康复训练的特殊儿童家庭来说,这是一笔持续而沉重的支出。


“有很多特殊孩子是二胎,家里还有一个普通孩子要上学,开销很大。”秋鸿说,“政府每年给未满18周岁的特殊儿童康复训练补贴24000元。我们把课程费用调低一点,小朋友就能多上几节课。越早科学干预,对小朋友的帮助越大。”


于是,她把一节课的价格定在了150元。


“全上海你都不可能找到更便宜的了。”一名家长告诉记者,“有些机构知道有补贴,故意把价格抬得很高。秋老师不一样,她真的是大善人。”


自己办机构,也让秋鸿有机会替这些家庭发声。


“以前外地户籍的孩子在上海的机构上课,只能拿着上海的发票回老家报销,每个地方报销额度不一样,有些地方两年只能报8000元,流程还非常繁琐,很多家长不得已只能放弃。”出来单干以后,秋鸿以机构负责人的身份频频写信向上反映这一问题,2025年起,外地孩子在上海也能享受每年24000元康复补贴了。


“这些政策改变,我觉得不一定是因为我写的信,一定是很多人一起反映才起到的效果。”秋鸿说,“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为底层家庭和孩子发声。”


她曾经是那个“不被选择”的孩子


秋鸿从不避讳自己的过去。工作室里的家长,也都知道她的身世。


七岁以前,她在福利院长大。那个年代,被遗弃的孩子很多,她身边有不少特殊儿童,“自闭症、脑瘫、残疾都有。福利院的老师其实都是特教老师,我从小看着他们怎么带孩子。”年幼的秋鸿,在这样的环境里耳濡目染,老师教她们写字、认钟表、学行为规范,也会给她们买好吃的。这些在普通家庭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她至今都记得。


2012年填报高考志愿时,秋鸿看到社会工作专业的介绍是“帮助特殊群体或者需要帮助的人”,便义无反顾报考。


成长的过程中,秋鸿也曾困惑过。在一次次家长会中,她会意识到自己的不同。那些曾经的酸涩,随着时间推移,她慢慢消化了。


直到后来成为一名特教老师,她重新看见了另一群孩子。她发现,无论这些孩子有多少问题,他们的父母依然在努力爱着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把孩子往前推一点。


看着这些父母,那些童年里已经沉淀下去的情绪,突然又被轻轻吹了起来,“很多家长都说我很好,我那么好,我的爸爸妈妈为什么要扔下我?”


这个问题,她始终没有得到答案。


那些年的心酸和不解,没有野蛮生长成怨恨,而是被她转换成了另一种信念——她要把自己曾经缺少的爱,给到更多孩子身上。


因为这份信念,秋鸿把自己身上省下的所有,都给了孩子。“我女儿头上的皮筋全是她买的。过生日的时候,她给孩子们买蛋糕,买我们自己平时都舍不得买的高档玩具,每个孩子的生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教他们有一天能够离开自己


陪伴教育这些特殊孩子,需要极大的耐心,一声爸爸妈妈,可能要教上几百遍甚至上千遍。


秋鸿说,特殊教育的目标不是学业,而是融入。她提起大学时学到的社工理念——“助人自助”:“我在帮助孩子的时候,也希望他能提升能力。即便以后我不在他们身边,他也可以过得很好。”所以,她教孩子们认红绿灯,教他们在公共场合不喊叫,教他们自己按遥控器换台,教一切在普通孩子身上微不足道的事情……


秋鸿说,她相信只要持续输入,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看到孩子们的改变。“我们作为老师一定要坚信孩子会有进步,我们的每一次努力都是有意义的,孩子可能在某个时刻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采访时,秋鸿掏出她的平板电脑,保护壳的封皮已经磨损得掉渣。平板里存着一个孩子的学习记录——如今,那个孩子已经能和她进行基础对话,在学校里正常上学了。孩子好起来,就是她最开心的事。


“秋鸿”这个名字是福利院起的。1992年收进福利院的孩子都姓秋,“鸿”字何意,她也不知道。


没有人能够解释,这个名字最初寄托了怎样的期许。


但多年以后,当这个叫“秋鸿”的女孩站在一群特殊儿童身边,似乎一切都有了另一种意味。


也许是鸿鹄之志,也许是鸿雁归来,也许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遥远的呼应,她飞过了一段孤独的童年,长出了帮助别人、爱护别人的能力,最终落回那些同样需要被看见的孩子身边。


责任编辑:王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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