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2点,四川省雷波县黄琅初级中学,下课铃起,教室的门刚打开,孩子们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怎么提醒都没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个个跟‘饿狼’似的。”校长不好意思地笑着对记者说。不过,这次他们的目标有两个,一个是食堂,另一个是食堂旁边的图书馆。
学校这些年在社会各方的支持下改善不小,可一直缺一个能让孩子安静看书的地方。就在这时,中石化上海海洋石油局来了,赶在暑假期间,修建了一座图书馆,又在职工中发起捐书,首批2200册新书近期上架。“一上午都拖了五遍地了,没办法,拦不住。”打扫卫生的阿姨摇着头。
雷波县在凉山彝族自治州,位于四川省西南边缘,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定点帮扶县。2025年6月,上海海洋石油局与黄琅初级中学结对帮扶,学校1700多名学生,1600多人住校。上海局首批组织了101名职工,“一对一”结对101名彝乡学生。
下午四点半,学校的大门打开。今天星期五,学生们可以回家,我们的车也驶上盘山公路。从黄琅镇出发,往散落在山褶皱里的几户人家去。拐过一道弯,又是一道弯。窗外是望不到底的峡谷,马湖在谷底泛着一点白光,远处山尖缠着傍晚的云。这次要走的,是其中四家。
一墙奖状
推开何知远家的门,天还亮着。
墙上贴着一排奖状,从小学到初中,学科的、竞赛的都有,有几张边角卷起来,纸已经发黄。他站在墙边,比我们想的瘦。父亲早年去世,家里就他和母亲。上初一那年,孩子查出心脏病,休学养病一个学期,期末仍考了年级第二名,药瓶常年搁在堂屋桌上。
这是帮扶组第二次上门。母亲很激动,一个劲道谢,两只手不停地在围裙上蹭。那双手黝黑,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裂口子。何知远话很少,问一句答一句,眼睛却始终盯着脚。队员蹲下来,问他药还吃着吗,体育课能不能上,以后想考哪里。说到功课,他腰板直了一点;说到以后考哪里,他停了一下,说“还没想好”。
出门时,何知远送到院坝门口。山风吹过来,他咳了两声,就站着看我们上车。车开出很远,后视镜里,那瘦小的身影还在原地。
一缕炊烟
天暗下来的时候,车拐上一段土路。曲比阿依家在路的尽头。
阿依很小没了父亲,母亲听不懂普通话,上面三个姐姐。在彝乡多子女家庭,女孩读书的机会,往往一让再让。三个姐姐先后嫁人,阿依是最小的女儿。
阿依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里捏着一本书的角,指尖发白。队员问她喜欢读什么,她声音很小,报了个书名。可一说到学校图书馆,她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灶房里有动静,刚出嫁的姐姐知道有人来,专门回了娘家,柴火烟从门缝里钻出来,混着山里潮润的空气,锅里煮着半锅土豆。
“想出去看看吗?”队员问。她点头。过了一会儿,很轻地补了一句:“想去看看姐姐们没去过的地方。”
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队员拉过她的手,又叮嘱了几句。那只手瘦小,骨节分明。
一盏小灯
再往里走,天基本全黑了。吉克阿呷家在更深的山坳里。
推开门,屋里极为昏暗。八口之家,父亲长年在外务工,母亲在家种田,照料六个孩子。两间老屋挤在山坳里,白天也进不来多少光。
看到我们来,阿呷特别高兴,一个劲让我们坐。其实没地方坐,屋里只有两张大床。床边一张小方桌,吊着一盏小灯,瓦数很小,灯光昏黄,照在作业本上,本子边缘其实是暗的。孩子们就在这里写作业。
队员问她,想不想要一盏亮一点的台灯。她摇摇头,说这个挺亮的。一旁的弟弟插话说,姐姐成绩很好,顺手指了指墙上的奖状。
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点昏黄的光还亮在角落。母亲下地还没回来,她要准备今天的晚饭。
一扇木门
最后一家是肖雨晴。天全黑了,村路窄,车开不进去,我们步行了十几分钟才到。
她父亲长年在外务工,只有过年才回来;母亲在她很小时就离开了家。平日里是爷爷带着她。老人看见我们,赶紧站起来往里让。肖雨晴从里屋出来,辫子梳得整齐,安静地站在爷爷身边。
队员问她暑假想不想去上海。她点头。然后又摇头。“爷爷一个人在家。” 她说。
屋里没人接话。山风从门缝钻进来,把桌上的作业本掀过去一页。
临走的时候,队员拉着她的手说,好好读书,山外面很大。她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爷爷。
从肖雨晴家出来,村子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回学校的路上,谁也没有言语。队员在101个名字的名单上,勾掉了今晚的四家。
回到学校时,校园一片漆黑,图书馆的灯亮着。一些家太远的学生,一个月才回去一次,这样能省下路费。透过落地窗,能看见里面坐着几个学生。一个女孩靠窗,一个男孩侧着身子,笔尖在纸上动。山风起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味。
结对是去年夏天结下的。这一年多,上海局从教学设施、师资培养和学生成长三个方面帮扶。AI录播室、计算机房、食堂、浴室建起来了,40多名教师和30多名学生去上海研学培训,学校的变化,看得见。帮扶组先后十次进山,走访了三十多户家庭。
夜深了,记者和队员去学校食堂吃饭。索玛花开在山上。书在一页一页翻,路要一步一步走。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