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MCN机构发生矛盾之前，甄甄一直认为，那个经她实名认证的直播账号，是属于她个人的。直到对方发来一张合同页的截图，上面清晰地写着“违约金20万元”。

当年签约时，这些关键字眼藏在密密麻麻的条款里，不曾被她注意。如今却格外扎眼。

她想不明白，那个头像挂着她真人照片、名字有她真名“甄”字的账号，为什么不属于她？

不交账号就赔20万元

20岁的甄甄，曾对未来有着无比美好的想象：做喜欢的直播工作，分享自己的日常生活，收获认可，顺便养活自己。因此，当一家MCN机构（连接内容创作者、平台与商业方的经纪运营机构）抛来橄榄枝时，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签下了名字。

公司要求，甄甄将实名认证的账号加入指定公会。原本，她以为，是时候大展拳脚了。然而，承诺的流量扶持迟迟未见，倒是严苛的考核规定来得更快一些：每天有效直播8小时，涨粉速度要达到对应指标，否则连保底收入都拿不到。

甄甄不甘心，她一点点经营内容，慢慢有了人气和打榜收入。此时，她的身体却亮起了红灯。家人劝她停播一段时间，回老家休养。

就是这次“暂停”，让甄甄第一次知道，这个耗费她无数心力、苦心经营的账号，并不属于她。

甄甄停播后不久，公司直接将她告上了法庭，索赔20万元违约金，并要求归还账号。

那一刻，她不理解，“我实名认证的账号，为什么不是我的？”

无奈中成为“分裂”的人

对主播而言，账号是数字世界里另一个“身份”。那对普通职场人来说，带有个人烙印的社交账号被用于工作时，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林昊是一名房产销售，他曾经有过这么一个“非公非私”的微信号。

这个微信号，是他上大学时注册的。入职之前，这个号朋友圈里的照片，见证了他从青葱岁月到如今的生活日常，毕业、结婚、女儿出生……人生的重大事件，都能在这里找到痕迹。

迈入职场后，这个微信号彻底换了模样，头像是一张职业的商务照，里面除了过去的好友，还有2800多个客户。每天，这个号的好友数量还在增长，加微信好友是他平时联系客户的“标准动作”。

他还清楚记得这个号发生变化的起点，那时候，自己刚入职，店长问他：“你微信好友多吗？”

“大概两三百人吧”。林昊回答。

店长说，公司在推行新媒体战略，除了好友数量要冲指标，每天还要定期在群组、朋友圈发布信息。

“能用公司提供的账户吗？”林昊问。店长摇头：“个人的账号更有活人感，客户更信你。”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何况，你的好友也可以是客户。”

刚毕业时的林昊觉得挺有道理。从那时起，原本私人的社交账号，开始变成一件生产工具。直到有一天，一个同学在拉黑他之前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给我发广告了！”

虽然有这些插曲，但林昊并没有转换阵地，只是在群发的时候，会刻意避开那些亲朋好友。直到他决定换一个工作环境。

新的工作还是与销售相关，因此，在得知了他跳槽的消息后，公司要求林昊交出微信号，理由是账号里的客户信息“都属于公司”。他不愿意放弃，双方来回争执了许久，一度爆发了激烈的争吵。最终，公司退了一步，表示林昊把客户信息都删了就不再追究。

在正式去新公司报道的前一天，林昊注册了一个新的微信号，还是一样职业的商务照。而原来账号的头像换成了自己的女儿。

经历了上次的激烈交锋，他希望这一次，自己的账号可以公私分明。

和林昊的遭遇一样，很多问题平时并不显露，但在离职那天，会以最尖锐的方式摆在每个劳动者面前。

无锡市梁溪区人民法院公布过一个案例，从事文职的张某因工作需要，用自己手机注册了一个微信号，工作期间，该账号积累了600多个微信群。离职时，双方就账号归属发生激烈争执。公司认为，微信客户资产属于公司，要求张某立即停止使用该账号，配合变更绑定手机号。但张某认为，微信账号由本人实名注册，若公司执意收回账号，应返还她为工作充值的话费760元。最终，法院审理后认为，该账号长期作为工作工具使用，具有明显的使用价值和财产性权益。劳动关系解除后，张某应停止使用并配合交接。但法院认同话费属于履行职务过程中替公司垫付的费用，要求公司支付760元话费。（文中甄甄、林昊为化名）

专/家/的/话

警惕公私混同带来的职业风险

“以前，生产资料都是公司提供的，一个办公桌、一台机床，归属权一目了然，但是数字时代，一切都变了。”上海徐松婷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季雨苇坦言，主播账号、社媒账号，都可能是生产资料的一部分，这些公私难分的“资产”，使劳动关系解除后的归属权变得异常复杂。

作为甄甄案件的代理律师，季雨苇表示，劳动者通常有个认知误区，以为决定账号归属权的核心要素是，是不是实名认证，或是投入精力多少。但是，真正决定账号所有权的，是平台或者单位和劳动者之间的关系。

“如果单位和劳动者之间属于劳动关系，那么无论是主播账号还是社媒账号，都属于职务行为，其履职期间积累的客户信息、工作群等，属于经营资源，离职时需交接。”季雨苇告诉记者，在甄甄的案件中，最终就是因为这一原因判定账号归公司所属。

季雨苇还提醒，随着用工方式越来越多样化，劳动者也可能和用工单位建立的是合作关系，在这种情形下，账号的归属权要看双方是否有过提前约定，以及在后续运营过程中，双方提供的资源支持、投入成本等，以作为账号归属的判断依据。

数字时代，劳动者个人账号处理公事已十分常见，伴随着归属权争议的爆出，公私混同带来的其他职业风险也将成为未来劳动者和用人单位需要共同面对的法律课题。记者梳理发现，不少专家学者曾在公开媒体就这一话题发声讨论。

苏州大学王健法学院教授李中原认为，账号的归属权要综合考察注册情况、运营约定等，也要考虑到用户在其中投入的精力与财力。当网络社交账号归属权在当前的移动互联网时代变得越来越重要，需要找到一个公平、有效的解决方案。只有这样，才能在保护各方权益的同时，充分发挥网络社交的潜力，推动各行业的健康发展。

华东政法大学副教授赵文杰表示，越来越多的企业将社交媒体作为营销推广的重要渠道，特别是具有一定经济价值的“网红”账号，权益归属不仅关涉双方的合法利益，更对虚拟财产价值的保障提出了挑战。因此，希望未来各部门能够深入合作，细化行业规范，为新类型、新形态的虚拟财产纠纷提供更多制度指引，让“流量”有序涌动，护行业健康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