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电机厂线圈分厂车间，机器轰鸣。赵娟俯在工位前，数十根铜线在她指尖翻飞、交错、缠绕，每一根都只有1毫米。她要把这些线一层层排上去，松紧、间距、弧度，差一点都不行。这活看着是排线，其实全靠手感。手劲大了，线变形；小了，排不紧——分寸全在指尖。

赵娟的手感，是18年磨出来的。18岁进厂，一干就是18年。她最好的年华，都绕进了这些线圈里。

2008年，18岁的她从老家来到上海电机厂，劳务工，做铜排绕线。岗位苦、脏、累，老师傅看她瘦瘦小小，摇摇头：“小姑娘，这活熬人，干不长的。”赵娟没说话，但心里憋着一股劲：别人能扛下来，我凭什么不行。从最基础的排线学起，不懂就问，不会就练，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

线圈是电机的“心脏”，绕线工就是给电机造心脏的人。力度要稳，排线要匀，弧度还得准，多一点力度铜线会断，少一点力度线圈会坍塌，操作控制难度大，每一道工序都卡着标准，毫厘之间见功夫。赵娟记得刚学把线圈收成宝塔形那会儿，绕了塌，塌了绕，一整个下午都在跟那堆铜线较劲，后来慢慢找到了感觉。

有款产品铜线仅0.56毫米，她练了很久，才把宝塔收得稳稳当当。

技术上的坎，赵娟闯过不少。各类特种项目，都是别人啃不动的硬骨头，结构复杂、精度要求高。她盯着模具反复琢磨，改结构、换材料，最后都拿下来了。但她说，真正让她觉得“自己是厂里人”的，不是哪次攻关成功，而是2018年。那一年，她从劳务工转成了正式职工。

“转了正，心里一下就踏实了。”赵娟说，之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干活归干活，但归属感说不上有。转正那天，她拿着合同看了很久，“觉得自己真是这个厂的人了，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有根了。”

那之后她钻研技术的劲头更足。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带徒弟。

她带徒弟最看重三样：踏实、细心、敬畏心。“线圈这活零容错，一点马虎都不行。”她给徒弟定了三条规矩：按时到岗，操作时别碰手机，安全第一。徒弟性格不一样，她教法也不一样：稳的带精细活，上手快的多接触复杂产品。看着徒弟们一个个能独当一面，她说，比自己拿下项目还高兴。2025年，赵娟荣获“上海市劳动模范”称号。

赵娟还有个身份——上海市人大代表。从车间走出来的代表，她提的建议都跟工人有关，之前提的一线产业工人职业健康建议已经落地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响。赵娟手里的铜线一圈一圈绕着。她做的线圈，后来装在了核电等装备上，那些被称为“大国重器”的东西里，有她亲手绕的每一圈线。

问她什么感觉，她想了想，笑了：“挺自豪的。”

18年前，那个被说“干不长”的小姑娘，就这样一圈一圈，绕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