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符伟国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每一例手术的细节都记得一丝不苟,一幅幅手绘的血管解剖图,标出风险,也标出了生路。
42岁藏族患者格桑旦增,患胸主动脉假性动脉瘤,严重咯血,用Fustar可调弯鞘“拆弹”,重建左锁骨下动脉血流,术后次日下床;51岁张先生,确诊主动脉夹层,采用Fustar和Futhrough破膜系统完成左锁骨下动脉原位开窗重建,术后分支通畅,无并发症……这些,只是他笔记本中数千个生命故事的一页。
“主动脉是向全身供血的生命‘主干道’,一旦‘路面’开裂,血液泵入血管壁内,就会形成凶险的夹层。”符伟国拿起血管模型:“传统腔内器械穿刺精度低、血管损伤风险高、适配性差,我们自主研发的Fustar可调弯鞘,配合Futhrough破膜穿刺针,让‘原位开窗’变得精准又安全。”
符伟国,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血管外科主任、全国卫生健康系统先进工作者。Fu系列以“符”命名,是其主导的5款原创腔内介入器械,这些产品系统解决了主动脉微创治疗中“进入、选择、修复、重建”等技术瓶颈,攻克了复杂胸主动脉夹层(占比约40%)的微创治疗难题。20多年来,他带领团队从无到有创立中国微创主动脉夹层腔内修复术(TEVAR),建立全球最大胸主动脉夹层腔内修复术数据库(5570余例),将夹层手术死亡率从传统治疗的15%-45%降至1.3%,截瘫率由25%降至0.8%,为患者重铸了生命通道。
为了让更多患者受益,符伟国牵头创建国内首家“腔内血管外科中心”和“国家卫健委外周血管介入国家级培训基地”,培养出一批兼具开放手术与微创介入能力的“两栖型人才”,将中山经验推广至全国47座城市的98所三级甲等医院。
如今,符伟国的目光已不再局限于传统微创手术,而是投向更微创,乃至无创治疗的未来。他认为,真正改变主动脉疾病结局的关键,在于厘清发病机制,并通过基因编辑与修复技术,抑制致病基因表达,实现从“如何治疗”到“如何预防”的根本转变。“未来,医生或许都将成为基因编辑师”。而此刻的他,已悄然完成了从外科医生、血管工程师,到临床科学家的转身。
微创破局:在主动脉里开辟新路
1985 年的中山医院普外科,手术室里常见的是开腹、开胸这样的大手术。刚从上海第一医学院毕业的符伟国,做出了一个看似“冷门”的选择——血管外科。
进入中山医院后他才发现,血管外科只是普外科下设的专业组,要先完成系统的普外科轮转。于是,他把肝胆、胃肠、甲状腺、乳腺……挨个学了个遍。这段扎实的训练,锤炼了外科基本功,也让他更早意识到:血管疾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与多系统疾病密切相关。此后,他师从冯友贤、吴肇光教授,成长为国内首位血管外科博士。
在中山血管外科发展谱系里,符伟国是承前启后的第三代领军者,引领学科从巨创走向微创。第一代奠基人冯友贤教授在资源匮乏的年代,主导研制出真丝人造血管,挽救了无数生命。第二代王玉琦、陈福真、叶建荣等教授,引入并发展了人工血管移植等传统开放手术,使中山成为全国血管外科人才培养的“摇篮”。但是,“开大刀”常伴随巨大创伤和严重并发症:一台腹主动脉瘤手术,医生往往要鏖战三四个小时,先开腹,再换人工血管,输血动辄2000毫升以上,不少患者挺过了手术,却死于术后并发症。符伟国清楚,那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时代的局限”。
转机出现在1991年,国际上首次报道采用支架微创治疗腹主动脉瘤的EVAR手术。“传统手术好比挖开路面换水管,微创就像打隧道,不用开膛破肚,只需通过股动脉送入支架,在血管里将动脉瘤隔绝,就能防止血管破裂。”符伟国敏锐地捕捉到这一趋势,主动赴海外学习腔内技术。回国后,他携手介入放射科颜志平教授,组建血管腔内微创MDT团队,凭借扎实的外科功底与介入技术支持,迅速将腹主动脉瘤与主动脉夹层微创手术量做到了全国第一。
1999年,符伟国接任血管外科主任,此后20余年,他带领团队不断突破技术边界,完成腹主动脉瘤手术6550余例、主动脉夹层手术逾万例。中山医院率先建成全国首个“中山—波士顿科学腔内微创中心”、首个腔内培训中心、最早的复合手术室,这些当年的创举,如今已成为行业的标配。
符伟国坦言,尽管微创技术已成为主流,但开放手术仍不可替代,例如移植物感染、儿童先天性血管疾病、主动脉A型夹层合并冠状动脉撕裂等复杂情况,仍需要传统手术解决。“我们的终极目标是告别开刀,实现无创治疗,这需要基础研究的不断突破,从分子、细胞层面找到致病基因。”
医工融合:原创突破来自临床难题
如果说从巨创到微创是一次弯道超车,那么符伟国在医工结合领域的探索,则标志着微创技术从“跟跑”向“领跑”跃迁。
驱动技术迭代的,往往源自手术台前的具体困境。正是那些“够不到、对不准、穿不透”的难题,催生了Fu系列原创器械。
符伟国介绍,早期介入手术中,医生为了选准一个血管分支,常需反复更换导管,既耗时又增加患者负担。一次陪家人做胃镜时,他受到启发:胃镜可以调弯,血管导管为何不行?这一想法,最终孕育出我国第一款可调弯鞘Fustar。从2002年立项到2012年上市,团队历时14年磨砺,如今Fustar已进入35个国家,惠及15万余名患者。2019年,更细的可调弯导管Fusmart诞生。之后,符伟国团队又研发出具有主动干预理念的Fabulous胸主动脉支架系统。2022年上市至今已应用于万余名患者。
为解决主动脉弓部病变的“微创困境”,全球首款用于原位开窗的专用破膜穿刺针Futhrough应运而生。2023年,在西班牙国际血管腔内治疗大会的直播手术中,符伟国团队使用Futhrough穿刺针,仅用40分钟便成功完成一例高难度主动脉弓部动脉瘤手术,震撼全场。同年,他在美国Veith论坛上报告了Fabulous支架的中国数据,标志着中国原创器械的疗效获得了国际学术界的认可。而今,Fu系列产品已获得美国FDA、欧洲CE和中国NMPA三大权威认证,销往35国,累计应用超6万例,实现产值4200余万元。
“更简单、更普适,是器械研发的方向。” 符伟国举例,新上市的Fufast,通过改变支架膜的织法,用普通导丝即可轻松破膜,为基层医院开展复杂微创手术提供了可能,也让患者有望实现“大病不出县”。
五款产品从临床需求反推设计,是基于完整治疗链的系统性创新,也印证了符伟国的临床理念:一切创新,始于对临床需求的理解和回应。他表示,未来的产品研发将从“机械性修复”向“功能性修复”跨越。“伴随人工智能和新材料突破,我们有望造出能模拟自体血管收缩、适应血流动力的智能材料,那将是又一次革命。”
薪火相传:让学科永立潮头
“学科的生命力,在于薪火相传。一代比一代强,才能让学科屹立于世界潮头。”从冯友贤、王玉琦到符伟国,清晰的代际接力激发学科的持久活力。
符伟国崇尚“无为而治”的管理智慧,用全球视野完成学科的战略布局。他知人善任,甘为人梯,充分发挥每个人的潜能,凝聚前进合力。在其带领下,中山血管外科构建起雄厚的学科基石:国自然项目从1项增至66项,发表SCI论文600余篇,5款原创器具转化落地……他提出“两栖型人才”培养理念:医生既能拿柳叶刀,又会做微创手术;既擅长临床诊疗,也会搞基础研究。这里走出了全国血管外科首位长江学者王利新,培育出国家科技重大专项领军人才董智慧。“他们是学科‘高峰’,撑起了学科发展的脊梁。”
符伟国还立志打造全国血管外科培训中心,让中山独特的“传帮带”文化向下扎根:连续15届主办中国血管论坛,年均举办国内外学习班20余次,培训全国医师超5000人次。他更致力于将技术体系下沉到基层,“今年培训50家县市医院,明年目标100家,让百姓在家门口就能获得高质量的微创治疗。”
从1992年延续至今的病例笔记,一笔一划记录着符伟国对生命的敬畏和医者的执着,也将上海人特有的细致与讲究,内化为“成败在于细节”的职业信条。这份事业背后是极致的勤勉与敬业:每天清晨5点50分,他就坐在了办公室,晚上八九点才下班,一周的日程密集而规律:门诊、手术、院区会诊、各地巡讲、会议指导……路上,他会抓紧时间评估手术方案,常常深夜还在回复远方同道的紧急求助。
采访结束当晚,符伟国飞往巴黎参加血管洞察会议,向世界报告中国主动脉外科25年的奋斗与思考。这不仅是经验的分享,更是自信的宣告:源自中国临床的创新,正在为守护全人类血管健康开辟新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