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岁暮，时序大寒。作为二十四节气的压轴之章，大寒乘着凛风、踏着严霜而来，将天地万物都裹进玄冰之中。《月令七十二候集解》载：“大寒，十二月中。”又云：“大寒为中者，上形于小寒，故谓之大……寒气之逆极，故谓大寒。”

岁寒迎丰年

关于大寒，有许多民谚：“大寒不寒，人马不安。”又道：“大寒见三白，农人衣食足。”这些口耳相授、代代流传的谚语中，藏着农耕文明中朴实而又辩证的智慧。

旧时乡村，大寒时节的冷钻心刺骨，棉袄絮得再厚，寒风也能找到缝隙钻进来；布满老茧的手上冻疮年年复发，肿得像霜打透的胡萝卜；屋檐下冰棱一尺长，闪射着清冷的寒光；脚上蹬着纳了千层底的棉鞋踩在雪上咯吱作响……农人们缩紧身体、呵着白气，一边苦苦御寒，一边又怕寒冷不够。于是扛着锄头去地里看看麦苗。厚厚雪被之下，依稀可见一点点嫩绿尖尖冒出来，冻得直哆嗦的人们喜道：“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农人们知道，大寒之寒，对于当下体感的酷烈，是关乎来年生计的“吉兆”。若这一年大寒偏暖，蛰伏在泥土深处的虫卵病菌便冻不死，来年开春，病虫害就会猖獗。

更为重要的是，若大寒无凛冽之威，天地间的阳气便得不到最深沉的敛藏与淬炼。古人认为，冬气应藏，藏得愈深，来年春日的生发之力才愈是蓬勃畅达。《东京梦华录》里记载北宋汴京的大寒时节，“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大小米水饭、炙肉、干脯”，人们裹着貂裘锦帽，穿梭于街市之间，买些暖炉、炭盆，或是沽一壶老酒，寻一处酒馆，围炉而坐，闲谈风月。最酷寒的时节里，人们却姿态安然，因为知道这极致的寒冷，是天地间一次庄重的肃清与沉淀，将一切浮泛、虚躁、污浊之物冻结、压伏，只留下最精纯、坚实的根基，以待春阳唤醒。

忙年暖意浓

大寒节气，总与岁末重叠。民间素有“小寒大寒，杀猪过年”的说法，又云：“过了大寒，又是一年。”此时节，无论乡村还是城市，家家户户都开始忙着扫尘除晦，为新年做准备。

记忆里，胶东老家的大寒，是浸在烟火气里的。一进腊月，年味一日浓似一日。扫尘除秽之外，最紧要的“忙”是在准备年货上。年货之首，自然是食物，那是在物质尚未丰裕的年代里，对一年辛劳最隆重的犒赏，也是对大团圆最实在的铺垫。

那半个月里，空气中充斥着油香、面香、肉香。蒸馒头是头等大事，要选上好的白面，用温水化开酵母，揉成光滑的面团，放在温暖处发酵。等面团发得蓬松暄软，便开始揉制塑形，用卡花模子做出元宝、寿桃、鲤鱼等形状，点上彩色装饰或以红豆、黑豆做眼睛。有一种枣饽饽，造型时，纯以手工捏塑，巧手主妇手指一勾便嵌入干枣，一只饽饽上嵌了8枚或10枚红枣片，看起来饱满可爱、喜气洋洋，枣寓意“早发家”“早富贵”“早团圆”，饽饽又有“勃勃”之音，是胶东过年的标配。刚蒸好的馒头，散发着浓郁的麦香，咬一口，甘甜沁入心脾，仿佛已经看见来年的生活蒸蒸日上。

过年吃食中，炸货是重头戏，洗净的带鱼段裹上薄面糊，入滚油，炸得金黄酥脆；猪里脊切条调味，炸成酥肉，空口吃已是美味，烩白菜更是绝配；萝卜丝丸子在油锅里翻滚，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还有甜咸两种麻花，以黑白两种芝麻区分，是待客最有诚意的茶食，也是孩子们最爱的零嘴。幼时的我，每到做炸货的这几天，总趁着大人不注意的间隙，隔一会儿就溜进厨房偷吃，嘴里塞几口，再顺手拿一块逃走，有时被烫得直咧嘴，心里却美得不行，只觉得忙年比过年还要有趣。

年菜中最见厨师功夫的，当属猪皮冻。如今餐馆里倒是易得，却是生产线制作，卖相不差，晶莹剔透，却总少了家中纯手工自制的那种醇厚与筋道。此物制作起来颇为繁琐。先要选厚实的猪皮，用镊子一根根拔去猪毛，再用刀刮去猪皮内侧的油脂，这一步最是考验耐心，油脂刮不干净，皮冻便会油腻。刮好的猪皮，放进锅里焯水，捞出后切成细细的丝，再放进锅里，加足量的水，放姜片、葱段、八角、桂皮，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炖上两个时辰，直到猪皮的胶质完全融入汤里。之后，将汤里的调料捞出后倒进瓷盆里，在阴凉处静置一夜。第二天一早，掀开盖子，原本温热的汤汁，已经凝固成晶莹剔透的皮冻。切成小块，蘸着蒜泥、香醋、生抽调成的料汁，入口爽滑，Q弹劲道。有一位姨夫，尤其擅长做此物，每逢家庭聚会，都能尝到他的好手艺。回想起来，那一片片皮冻，凝结的不止是猪皮的胶质，更是制作者心中那份对家人团聚近乎庄严的郑重，可惜这位长辈去年因病仙逝，今年再吃到此物时，心中涌起的是对他的无限追思和对家族长辈安康的祈愿。

如今，在上海久居，大寒时节的忙年，少了几分童年在老家的烟火气，却多了几分清雅。爱人早早便买回几枚水仙花球，浅浅地栽在瓷盆里，放在阳台上，看着它慢慢抽出新芽，长出绿叶，孕育花苞，盼它能在春节时绽出金蕊玉瓣的花朵。案上少不了清供的佛手，香气清冽悠长，形态寓意着自在欢喜。几只花瓶里都插上岁寒之花，大菊烂漫、梅枝横斜，清影暗香，不“忙”反静。待到离沪返乡前，贴上对联和福字再离开，怀着满心期盼回家过年。

养“神”待春来

大寒时节，天地闭藏，万物蛰伏，人体的养生，也应顺应这自然节律。从大寒到立春，是从冬藏到春生的过渡，此时养生，关乎着来年的健康，重中之重，在于“藏”与“养”。

大寒养生，首要是防寒保暖。其二，此季养生还应顺应节律，早睡晚起。其三，最关键亦是最易被我们忽视的一点，大寒养生，重在养“神”。

大寒时节，万物凋零，天地萧瑟，人的心情也容易变得低落、烦躁。而我们现代人的生活，节奏极快、信息纷繁，欲望迭起，思虑过度，奔波不息，无时无刻不在耗散心神，透支气血。这便是“神”不能安守于内。大寒养生，贵在“沉下来，慢下来”。可以泡一杯热茶，临窗而坐，听风过树梢的声音；可以捧一本古籍，在墨香里寻一份安宁；也可以与家人围坐，闲话家常，享一份温馨。或是什么都不做，就晒晒太阳，放下心头的琐事，抛开无谓的烦恼，让情绪平稳，让心神安定。神安则气血和，气血和则肺腑调。如此体内自会顺应天时默默酝酿小阳春的能量，以待来年的生机勃发。

《易经》有云：“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大寒，便是这“穷”的极致，寒到极致，便会迎来转机。大寒指引我们在极致的冷寂中，检点一年的得失，涤除生命的杂质，回归内心的安宁。而坚冰之下，暗流正在涌动，只待东风解冻，春水便会奔涌而出，润泽万物。走过大寒，一个崭新的春天即将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