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城市外缘的微光

来源:劳动观察 作者:刘振思,王海雯 发布时间:2026-03-31 16:39

摘要: 在漫长的路程与专注的岗位之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守与热爱。

清晨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有些人已经踏上了出发的路。他们的通勤路线,往往比大多数人想象得更远。离开仍亮着零星灯光的住宅区——有人坐进车里,驶向城市的外缘;有人在尚未拥挤的地铁车厢里站定,等待一次又一次换乘;也有人沿着一条固定而漫长的线路前行:一段步行、一段地铁,再加上一趟班车,把自己一点一点“送”到工作地点。而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写字楼或商业中心,而是能源站点、垃圾处理厂等基础设施。


这些支撑着城市日常运转的民生空间,往往位于城市的外围。于是,每一个清晨,总有人把通勤延伸到城市视线的尽头,在尚未被注意的空间里,开始一天的工作。


在城市基建不断外移的浪潮中,这群边缘通勤者用日复一日的往返,维系着现代文明的运转。在漫长的路程与专注的岗位之间,藏着不为人知的坚守与热爱。


       

      


100公里晨光中奔赴


冬日六点半的闵行,夜色尚未褪尽,天地间凝着一层清冷的灰。陆毅轻手轻脚推开家门,楼道声控灯应声亮起,又在他走过时悄然熄灭。裹紧外套的瞬间,冷空气钻进衣领,让他瞬间清醒——这是他赶往崇明岛光伏电站的第无数个早晨。


陆毅,是电投国际(上海电力)上电绿山崇明陈家镇立新村100兆瓦光伏站生产工程部工程管理人员,毕业于电气工程专业。他的通勤路,是一场跨越城市南北的奔赴。


车子驶出小区时,街道仍少有行人,路灯在昏暗中勾勒出道路轮廓。陆毅将车内空调调至适宜温度,沿着熟悉的路线驶入S32申嘉湖高速。随着车轮滚滚向前,两侧的高楼渐被农田与树林取代,市井烟火气慢慢淡去。


采访当天上午6点30分,陆毅驾车从闵行出发前往崇明的工作地点


从S32申嘉湖高速,经G1503上海绕城高速,转入G40沪陕高速,再穿过长江隧道开上上海长江大桥时,黎明的曙光恰好穿透云层。七点三刻的江面,被旭日染成一片金红,波光粼粼的水面与天空连成一体,桥面笔直地伸向远方。


“刚开始跑这条路时,总觉得枯燥得慌,后来慢慢发现,通勤路上也有别样的风景。”陆毅说。“这条路,我跑了两年多。路况顺畅时,全程一个半小时抵达电站;若遇大雾或高速拥堵,时间拉长至两小时以上。”


陆毅习惯性地放起一首熟悉的歌,节奏与车速同步,早起的疲惫和长途驾驶的枯燥,在江风与晨光中悄然消解。“每次开车到这里,都觉得豁然开朗,像是为一整天的工作提前充电。”

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车子拐进陈家镇立新村,成排的光伏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标志着这场清晨的奔赴抵达终点。


崇明区陈家镇立新村“渔光互补”光伏电站示范项目


从最初的蟹塘景象,到如今成排的光伏板铺展在水面上,陆毅见证了陈家镇立新村的蜕变。两年前初至此处时,眼前仍是典型的崇明养殖图景:开阔水面上,塘埂分明,水下密密麻麻的小螃蟹在浅水中快速移动,一低头便能捕捉到它们的身影。谁也没想到,这片以养蟹闻名的水域,会变成“上可发电、下可养殖”的渔光互补示范项目。


采访当天上午8时许,陆毅在崇明区陈家镇立新村项目的设备间巡查


2025年12月,项目进入关键的倒送电、并网阶段,陆毅几乎每日泡在现场。从设备调试到参数确认,从安全巡查到人员协调,他事无巨细,一遍遍核对数据,直到系统稳定运行。当第一缕电流成功并入电网时,看着成排光伏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水面上的螃蟹悠然自得,他的心中充满成就感。“那一刻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我们不仅建了一座电站,还保护了当地的养殖产业。”


如今,电站投产后,他的工作重心转向运营保障,每天的现场工作会、线上培训、现场核查,让平凡的日子变得充实而有分量。


四小时通勤,十二年坚守


下午五点,位于松江区的天马无废低碳环保产业园渐渐安静,结束了一天仪控检修工作的单天浩正收拾好工具,换下工服,走向厂区门口的班车集合点——这里有公司安排的班车,将送他和同事们前往附近的9号线佘山地铁站。


单天浩,是上海城投上海环境上海天马再生能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海天马再生能源”)检修部高级仪控检修工。1992年出生的他学的是电气自动化专业,2013年8月参加工作,2021年1月入职上海天马再生能源。如今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六个年头。公司是园区的核心企业之一,负责松江、青浦区域的生活垃圾焚烧。


结束了一天的忙碌,单天浩的下班通勤在暮色渐沉中启程。


“上班是‘地铁+班车’,下班是‘班车+地铁’,全程近两小时,我早就习惯了。”单天浩说。他的归途路线与清晨行程相反:班车从园区出发,半小时后抵达佘山地铁站的下客点,接着换乘9号线往市区方向,经近50分钟至徐家汇,再转乘11号线,4站后抵达隆德路地铁站,最后步行10分钟到家。


不同于早高峰9号线市区往松江方向的拥挤,下班时的佘山站是始发站,单天浩总能抢到座位。多数时候,他会靠在椅背上刷手机、看小说,或听音乐闭目养神,将检修工作的疲惫消解在车厢的摇晃中。


采访当天下午5点40分,单天浩乘地铁从松江返回长宁的家


单天浩的家在长宁区的万航渡路附近,靠近苏州河。上午7点多,他从家步行10分钟到隆德路地铁站,乘11号线4站到徐家汇,换乘9号线至佘山站,再坐班车到达园区。家离单位约40公里,单天浩每次单程的通勤时间就要近2个小时。


“从家到隆德路地铁站,走长宁支路,长宁支路是个美食街,以前有很多早点摊,现在虽然不如以前热闹,但早餐还是可以解决。”单天浩笑着说道,“过了漕河泾站、中春路站,车厢人会更少,有时能一路坐到终点。”这是他通勤多年总结出的经验。


从业12年,这样的长途通勤单天浩走了无数次,他的通勤方式随工作地点变动而不断调整,但唯一不变的是“工作地点必在郊区”的行业常态:毕业初期,在上海电建工作,他坐班车从吴中路的分公司到吴泾电厂,车程1小时;跳槽后,在华能石洞口检修公司时,同样班车通勤,时长不变;2021年1月入职城投天马再生能源后,通勤变为“地铁+班车”组合,时长拉长至近2小时。“我们这个行业就这样,电厂、垃圾处理厂这些设施,大家都离不开,却又不想离得太近,只能往郊区建。


行业的特殊性,不可避免造成了工作地点的偏远,单天浩已经慢慢习惯了这种通勤的距离和辛劳。


单天浩(右)在厂区现场巡检设备


最难熬的是加班加点检修设备后的归途。每两年三次的设备大小修,每次持续5至12天,一年中有近一半的时间在高强度工作中度过。加班到深夜时,单天浩常选择住在公司宿舍,省去往返奔波;若需回家,拖着疲惫的身体在地铁里站着都能睡着。“好在公司有班车,下班不用费心找车,宿舍也干净整洁,能稍微减轻负担。”单天浩说。除了班车和宿舍,厂区里的浴室、随处可见的洗手液,都让工作后的清洁变得方便——这些细节,也让漫长的通勤多了一份温暖的支撑。


仪表和图纸前的坚守


无论是陆毅的清晨奔赴,还是单天浩的暮色归途,支撑他们跨越城乡往返的,是对岗位的敬畏与热爱。这些位于城市边缘的岗位,小众且替代性低,却承载着城市运转的关键功能,需要足够的专业沉淀与长期坚守。


单天浩的工作,围绕温度、压力、流量等各类仪表展开。作为高级仪控检修工,故障排查、缺陷处理、区域巡检、系统维护,每一项都关乎垃圾焚烧发电系统的稳定运行。“看着工作很琐碎,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他解释道,垃圾焚烧中,任何仪表数据异常,都可能影响发电效率甚至引发安全隐患。从业多年,他包干区域内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根管线,都刻在脑海里。


单天浩在中控室的电脑上查看仪器仪表的运行情况


单天浩的电气自动化专业背景,加上12年实践经验,让他能快速处理复杂设备缺陷。他在上海电建时参与重庆、崇明等地的电力安装,在华能石洞口检修公司时专职负责仪控检修,如今在天马再生能源公司参与焚烧厂的二期建设、进博会等重大活动的生活垃圾焚烧保障,每一次工作的变动,都是单天浩专业能力的积累与提升。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那段特殊的重点保障时期,厂区的垃圾焚烧量激增,他和同事们连续驻厂一个月,加强设备巡检与预防性保养,确保城市垃圾及时处理、电力供应不受影响。单天浩回忆道,“那段时间虽然累,但想到我们在承担职责,就觉得很有意义。排除每一处故障,确保焚烧炉的安全运转。”


陆毅的战场,则在崇明岛的光伏电站。与传统火电厂不同,水上光伏项目分散而复杂,支架结构、电气系统、防护设计样样不能马虎。崇明岛地处长江口,台风频发,抗台风成为项目建设的重中之重。


陆毅(右)与同事在立新村的“渔光”互补项目现场巡查


“每一组组件、每一处连接,都要反复核算测试,确保能抵御12级以上台风。”施工中,水域、养殖区、作业通道相互交织,任何一点调整都可能影响进度。陆毅和团队成员每天在现场来回走动,对照图纸确认点位,在推进工程的同时,尽量不破坏原有养殖结构。


2025年12月,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倒送电、并网、全容量投运——这些节点被一一写进时间表。那段时间,陆毅几乎每天都在现场,从设备调试到参数确认,一遍遍核对,直到系统稳定运行。


当电流真正并入电网,这片水域也完成了从“养殖塘”到“复合能源场”的转变。


通勤中的职业信仰


单天浩和陆毅的故事,是上海众多边缘通勤者的缩影。


陆毅说,在上海电力系统的千余名职工中,这样的长途往返每天都在发生:有人住在黄浦,却要赶往浦东外高桥电厂;有人在金山漕泾电厂工作,每天从杨浦的家出发,横跨城市南北;还有更多像单天浩一样的垃圾处理厂从业者、光伏电站运维人员,他们的工作地点都远离市区,通勤路被一次次拉长。


“邻避效应”是这一群体形成的根本原因。电厂、垃圾处理厂、光伏电站等基础设施,是现代文明的基石,人们离不开它们提供的能源和服务,却又本能希望它们“离自己远一点”。随着上海城市建设提速,这些设施不断向城郊甚至更远区域外移,而从业者们为坚守岗位,只能被动接受越来越长的通勤距离。


职业的特殊性,让他们难以轻易改变现状。仪控检修、光伏项目管理等岗位,都需要长期经验积累和专业技能沉淀,替代性极低。单天浩不断钻研仪控仪表检修,让他能快速处理复杂设备缺陷;陆毅在电力工程领域多年摸爬滚打,对水上光伏项目的建设和运营了如指掌。“不是不想换个离家近的工作,而是很难找到匹配、心仪的岗位。”单天浩的话,道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当然,也是我自己热爱和喜欢我的专业。”


工作之余,单天浩(右)在工间休息室与同事下棋


面对漫长通勤和高强度工作,他们各自找到了调节方式。单天浩在通勤中靠音乐、小说放松,业余时间夏天会骑40公里公路车上下班,既能解压又能欣赏风景;即将结婚,搬到松江的新房,也让他的通勤压力有望缓解,更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期待;公司提供的驻厂安排和完善的后勤保障,也在一定程度上减轻了负担。陆毅则在跨江路途中欣赏四季风景,用项目成功的成就感慰藉疲惫。


支撑他们坚守的,更多是内心的职业信仰。单天浩至今记得进博会期间,他和同事们连续奋战,确保垃圾焚烧发电系统零故障运行,那种为城市公共服务贡献力量的自豪感,让他觉得所有辛苦都不值一提;陆毅看着蟹塘变成清洁能源基地,想到自己的工作能为环保事业添砖加瓦,便充满动力。“我们的工作可能不被很多人关注,但却是城市正常运转的基础。”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或许是他们坚持下去的最大动力。


微光如星


清晨,当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这些“边缘通勤者”已经踏上了前往工作地点的路。他们的身影,是城市运转的微光,虽不耀眼,却不可或缺。


或许,我们在享受城市便利时,很少会想到:那些远离市区的能源站点、垃圾处理厂里,有一群人正以长途通勤为代价,守护着我们的日常生活。他们是城市的 “隐形守护者”,用专业与坚守,为现代文明的运转提供最基础的支撑。他们的通勤路,是城市扩张的缩影;他们的坚守,是城市文明最坚实的底色。他们虽身处城市边缘,却在城市命脉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他们不是被遗忘的群体,而是城市运转的微光。


当黎明再次破晓而来,陆毅的车子会准时驶上长江大桥,迎着晨光奔赴崇明;当暮色再次笼罩,单天浩的身影会出现在佘山地铁站的列车中,伴着夜色返回市区。这些清晨与暮色中的往返,这些仪器与图纸前的专注,终将成为城市发展史上最动人的注脚。而那些散落在城市外缘的微光,虽微弱却坚定,终将汇聚成照亮城市未来的光芒,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流淌。


这些通勤者,是城市运转的基石,是城市的微光——虽不耀眼,却恒久温暖。


(本文首发于《上海工运》2026年1月期)

摄 影:刘振思
摄 像:刘振思
责任编辑:刘振思
劳动观察新闻,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收藏

相关新闻

深度报道|左手工位,右手摇篮

银发族书写职场第二篇章——退休以...

新刊速递|聚焦科技创新的新信号;...

首页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