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8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发布《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权益保障办法（征求意见稿）》（下称保障办法）；10月10日，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新闻发言人、副部长李忠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十五五”时期将鼓励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养老保险……近期，有关“社保”的话题多次登上热搜，一场关乎千万家庭“稳稳幸福”的社保改革正在提速。

当前，我国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规模已超过8000万人，且仍在快速增长。但受制于劳动关系难认定、就业不稳定等因素，游离于社保之外的劳动者不在少数。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参保意愿如何，造成他们参保的堵点又在哪里？记者对此进行了调查。

呼声高，落地难

骑手对交社保仍持观望态度

一个月跑出1765单的“单王”甘洋，因为和深圳吉祥永榉站的站长闹了矛盾，今年3月决定来到上海跑单。来沪后，他没有加入任何外卖站点，靠自己在平台抢单。“上海平均一单赚4元，比深圳高出1.5元。”如果把外卖平台的派单系统比作一个生态链，甘洋说他就是最底层的虾米：加入站点的骑手，更容易接到商场的订单，他抢不过。现在，甘洋每天都要从居住的郊区跑到市中心抢单，一天下来能有30多单，一个月跑20来天，刨除租房、吃饭、换电等成本，一个月的结余仅剩五六百元。“你觉得我会去交社保吗？赚的都不够花的。”他无奈说道。

“现在生活都困难，还管以后？”在记者的随机采访中，骑手肖先生的想法和甘洋相似。他认为，相比于远期的养老，先解决眼前的温饱更重要。

记者发现，有着较高收入的非员工制家政员，对于交社保同样兴致不高。一名月收入超过万元的保姆蒋女士称，“按照上海目前最低档缴费基数，交到退休少说也得花四五十万元，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还有一部分人，他们交社保的压力源于工作的不稳定性。骑手王先生表示，原来由单位帮他交社保，但是因为换工作，目前社保断缴。鉴于当前做骑手是个过渡性工作，不太稳定，没有考虑过要以灵活就业身份参保。“如果交几天不干了，岂不是白交了？”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未交社保的灵活就业群体，并非完全排斥社保。“看以后怎么改革，如果个人出的钱在自己的可承受范围内，肯定想交的。”骑手肖先生表示。

此外，还有近三成受访者表示，多方衡量之下愿意交社保。骑手刘先生坚持参保的动力，是为了自己未来老年生活有个保障。“按照最低档交，孩子可以在上海读书，以后老了还能拿上海的退休金。”和刘先生一样，从事同城货运的司机李先生，在收入不稳定的情况下，仍坚持交社保。“如果在老家农村交养老保险，以后能拿到的钱太少了。”他认为，在上海交社保比福建老家更为划算，“如果想长期在上海发展，最好还是有一份社保，多一份保障，别的不说，看病就能省下好多钱。”

实际支付意愿低

个人负担社保费用占收入的三分之一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一项对平台三万余名骑手的社保缴纳意愿的调查结果，和记者此次的随机采访结果颇为相似：超半数骑手希望获得养老保险，但涉及实际支付，意愿则相对较低。

一项平台内部调研也显示，七成骑手为农村户籍，绝大多数已在老家参加城乡居民医保。跑单若遭遇交通意外，已有平台出资的强制性新职业伤害险托底，部分骑手还有商业意外险作为保障。短期高频风险覆盖后，养老保险成了保障体系里最不受重视的短板。

外卖小哥以灵活就业参保，自己到底要承担多少费用？记者以淘宝闪购和美团两大平台为例，算了一笔账。根据平台公开的数据，淘宝闪购对于全国稳定跑单且有意愿缴纳养老、医疗保险的骑士，平台补贴至少50%保险费用，对骑士队长、荣誉骑士则将全额补贴；美团表示，骑手只要近6个月内，有3个月收入达到当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平台就会补贴50%的养老保险参保费用。按照上海人社部门公布的最新缴费基数下限7546元测算，骑手个人需担负的费用约为2000余元，约占收入的三分之一。根据平台补贴方案，淘宝闪购骑手个人每月需要负担1000元出头，美团骑手则为1500元上下。按照“单王”最低一单4元估算，骑手按最低月缴费基数缴费，要保持月到手收入不变，每月要多跑300余单。假设骑手一个月30天全勤，每天要多跑10单以上。

专家呼吁向“提高参保可持续性”发力

严格执法倒逼站点依法缴纳社保

“对骑手来说，收入每天都在波动，社保却是按选定缴费周期固定发生的支出，压力一直存在。”B站知名UP主“劳动法猫头鹰”、上海铸达律所劳动法部门负责人张驰表示，让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在今天的收入和未来的养老之间作选择，他们中的绝大多数更愿意选择当下确定的、看得见摸得着的收入。“骑手们普遍上有老、下有小，家庭负担重，对现钱的需求很大。还有一些网约车司机，他们因购车等劳动工具的支出，已有不小经济压力，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赚钱还债，没有多余时间考虑未来会在哪儿稳定发展。”

张驰认为，新就业群体参保意愿偏低，不能简单归结为“缺乏参保意识”。“以骑手甘洋为例，他的月均收入距本市最低缴费基数还差1000多元，实际上是无法拿到美团的养老保险补助费用的。”他指出，现行上海的最低缴费基数已经充分考虑了参保人员实际支付水平以及上海市工资结构的基本情况，但是新就业群体的收入状况有别于占参保人员比例大多数的劳动者的收入状况，在具体群体的参保支付能力方面仍需进一步商榷。“作为政策制定者，应当从‘提高参保人数’转向‘提高参保的可持续性’发力，优化社保政策灵活性，把缴费基数与收入波动结合起来，试点实行浮动缴费，降低低收入群体、季节性就业和暂时停工人员参保门槛。”

劳动法专家、华东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研究生导师邱婕指出，当前，我国社保并不存在制度上的空缺，《社会保险法》早以法律形式明确了灵活就业群体参加基本养老保险和基本医疗保险的权利，且针对灵活就业保险未涵盖工伤保险的事实，推出了职业伤害保险堵住漏洞。因此，关注的点不是如何为其量身定制新的社保体系，重点应该放在政策的落地和执行上。

邱婕认为，不久的将来，随着保障办法落地实施，平台企业用工责任将变得更为明确。“保障办法第三条明确了平台用工合作企业的概念，指招募、组织和管理劳动者，完成平台工作任务或者参与平台业务的企业或者其他组织。”邱婕说，“招募、组织和管理劳动者，意味着平台合作商的身份就是雇主，符合确立劳动关系情形，就该为骑手缴纳城镇职工社保，而不是让骑手自行交灵活就业保险。”

邱婕呼吁，对于与骑手日常关系最为紧密的平台合作商，即各外卖站点，有关部门要用好数据找人，通过严格执法，倒逼站点履行法定义务，为新业态劳动者在属地缴纳社保。